文学史地位与相互影响
17 个主题 · 119 篇作品 · 不限周次，随时取用
本文以主题为经，以文学史地位与作品间的相互影响为纬，重新整理中国古代经典诗词。全稿分十七个主题，另有总论与余论各一篇。
一、不以教材取去。 全文不涉任何教材出处，作品是否入选，取决于它在文学史脉络中的位置与相互影响关系。
二、以时代与影响力为序，逐个列出。 每个主题之下，作品按其在文学史上的先后与承启关系依次排列，不设子目，顺次读下即是该主题的演变本身。
三、全文收录，不作节选。 所收作品一律照录全篇，长篇亦不删截。
四、各主题内部去重。 同一篇作品只在其所属主题中出现一次，不再于他处重复收录；主题之间的关联，于文末比较分析中以篇名称引。
五、比较分析为落点。 每主题末尾以一段比较分析收束，说明该主题内部的演变动因、写法分歧与时代差异。
六、每篇附简明注。 每首作品原文之后，附“注释”一段，分列三项：生僻字（注音与释义）、基本背景（作者、本事与作年大概）、大意（全篇意脉的简要疏通）。注文力求浅近，长篇亦只撮其要，不作逐句串讲。
关于两篇超长之作。 屈原《离骚》与杜甫《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》均为数百句之巨制，若列全文则与全稿体例相妨，今各以与其脉络相邻的完整名篇承接——家国忧愤一题以《九歌·国殇》承屈原之忠愤，民生讽喻一题以《石壕吏》承杜甫之写实。两篇原作的文学史位置，于相应处说明。
所论以诗、词为主。
这十七个主题并非彼此孤立的选目，而是十七段可辨认的传承脉络。把它们并置，能看出中国古典诗词处理经验与情感的基本方式，也能看出这些方式在千年间的取舍与递变。
从题材的源流看。 若干主题可以直接追溯到先秦与汉魏。征戍起于《诗经·击鼓》，家国起于《诗经·黍离》与屈原，田园起于陶渊明，生命感怀起于《古诗十九首》，游仙起于郭璞。另一些主题到唐代才真正成立或成熟，如边塞的边地实见、送别的开朗一路、闺怨以瞬间心理入诗、咏物由比德走向物我相融。还有的主题要到宋代乃至更晚才另开局面，如词的怀古、词的悼亡、以议论写情。
从写法的递变看。 多数主题都经历了一条相近的路径：早期作品以直陈与铺叙为主，中唐以后转向凝练与含蓄，宋代以后又常以议论和说理收束。山水由谢灵运写景与说理两段分列，到谢朓景中含情，再到王维情景浑然、以境写气象；怀古由刘禹锡以景物承担结论，到杜牧以假设翻案，再到苏轼由古人功业反观自身；咏物由屈原的比德，中经骆宾王、李商隐的切身寄托，到苏轼使物与人合一。这条由“托物”到“物我合一”、由“寓情于景”到“以理入景”的线索，贯穿全稿。
从诗与词的分工看。 诗长于言志、叙事与议论，词长于私情与细腻心理。同一主题下，词的取景通常更细，情感转折更曲折。怀古、悼亡、送别诸题进入词体后，都各自生出了诗所不能替代的面貌：苏轼、王安石的怀古词添了个人感怀与政治警示，苏轼、贺铸、纳兰的悼亡词把日常细节写得更深，欧阳修、秦观的离别与爱情之词把议论引入私情。
从接榫处看。 使一条脉络前后贯通的关键作品，往往正是新体式与新主题的过渡。《诗经·蒹葭》接爱情之源，秦嘉《赠妇诗》接夫妻深情之链，鲍照《代出自蓟北门行》接边塞正面写“边”之始，王建《十五夜望月》与李煜《虞美人》接闺怨、乡愁入词之渡，苏轼、王安石的怀古词接怀古入词之变。这些接榫说明：主题是作品之间实际存在的承接网络，而非后人的强行归类。
以下十七分论，即按此思路逐一展开。
9 篇
脉络。 山水诗脱胎于玄言，由南朝二谢成立，经盛唐王维而成熟，中唐以后渐向内转，以山水写孤高与心境。
潜虬媚幽姿，飞鸿响远音。薄霄愧云浮，栖川怍渊沉。
进德智所拙，退耕力不任。徇禄反穷海，卧疴对空林。
衾枕昧节候，褰开暂窥临。倾耳聆波澜，举目眺岖嵚。
初景革绪风，新阳改故阴。池塘生春草，园柳变鸣禽。
祁祁伤豳歌，萋萋感楚吟。索居易永久，离群难处心。
持操岂独古，无闷征在今。
我国第一位全力写山水的诗人。“池塘生春草”不假雕饰，被视为自然天成的名句。全诗写景与说理尚分两段，景物之后仍以玄理收束，是山水诗初创期的典型。
灞涘望长安，河阳视京县。白日丽飞甍，参差皆可见。
余霞散成绮，澄江静如练。喧鸟覆春洲，杂英满芳甸。
去矣方滞淫，怀哉罢欢宴。佳期怅何许，泪下如流霰。
有情知望乡，谁能鬒不变？
承谢灵运而篇幅缩短，景物开始为抒情服务。“余霞散成绮，澄江静如练”李白有“解道澄江净如练”之句。至此山水诗完成由写景加说理到景中含情的转变。
移舟泊烟渚，日暮客愁新。
野旷天低树，江清月近人。
盛唐山水多短小而含情。“野旷天低树”写视线，“江清月近人”写水月，愁绪不着一字而弥漫于景。
太乙近天都，连山接海隅。白云回望合，青霭入看无。
分野中峰变，阴晴众壑殊。欲投人处宿，隔水问樵夫。
写景重整体气象与空间层次。首联写高远绵延，颔联写云气在身后合拢、近看又消失，颈联以主峰两侧阴晴不同见山之大，尾联引樵夫使空阔山景现出人迹。
楚塞三湘接，荆门九派通。江流天地外，山色有无中。
郡邑浮前浦，波澜动远空。襄阳好风日，留醉与山翁。
与《终南山》同期而写水。“江流天地外，山色有无中”以虚写实，把目力所及化为有无之间的意境。王维以终南写山之阔、以汉江写水之远，确立了山水诗“境”的写法。
岱宗夫如何？齐鲁青未了。造化钟神秀，阴阳割昏晓。
荡胸生曾云，决眦入归鸟。会当凌绝顶，一览众山小。
与王维同时而另立一路。“阴阳割昏晓”以山体两侧明暗写山之大；结尾由望山转入壮志，山水成为寄托怀抱的支点，增添了力的维度。
众鸟高飞尽，孤云独去闲。
相看两不厌，只有敬亭山。
以极简的十四字写人与山相看，物我近乎合一，是山水由写景向写心的一次转折。
暮从碧山下，山月随人归。
却顾所来径，苍苍横翠微。
相携及田家，童稚开荆扉。
绿竹入幽径，青萝拂行衣。
欢言得所憩，美酒聊共挥。
长歌吟松风，曲尽河星稀。
我醉君复乐，陶然共忘机。
由山行入田家，由月色、竹径写到共饮长歌，山水不止可看，也成为与友人相处的场所。末句“忘机”可与庄子《天地》中子贡见汉阴丈人的“机心”对读：前者写欢饮时的忘怀，后者借寓言追问机巧如何扰动本性。
千山鸟飞绝，万径人踪灭。
孤舟蓑笠翁，独钓寒江雪。
中唐山水诗的转向之作。以极静的千山、极孤的渔翁写贬谪中的孤高，山水与人格合为一体，与王维的空明、李白的孤绝都不同。
比较分析。 山水诗从形成到成熟，走了一条由分到合、由实到虚的路。谢灵运写景细密而说理外在于景；谢朓篇幅缩短，景物开始为情服务；孟浩然以空灵之景含愁，山水由满幅转为留白。到王维，写景重整体气象与空间层次，不必再借议论收束。杜甫以山写志，李白《独坐敬亭山》以山写孤绝、《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》以山行写宾主忘机，柳宗元以山水写孤傲，则是盛中唐以后山水向内转的不同方向。山水一题越到后来越少纯粹的描摹，越多寄托与心境，这一趋势在全稿多个主题中反复出现。
6 篇
脉络。 田园由陶渊明开创，盛唐王维以旁观者写田园之静，中唐韦应物、宋代范成大把笔拉回农家实际，南宋辛弃疾以词写乡村，田园遂由生活实景变为寄托人生选择的参照。
少无适俗韵，性本爱丘山。误落尘网中，一去三十年。
羁鸟恋旧林，池鱼思故渊。开荒南野际，守拙归园田。
方宅十余亩，草屋八九间。榆柳荫后檐，桃李罗堂前。
暧暧远人村，依依墟里烟。狗吠深巷中，鸡鸣桑树颠。
户庭无尘杂，虚室有余闲。久在樊笼里，复得返自然。
辞官归田的宣言，写田园是摆脱官场后的自由。陶渊明第一次把自己放进耕作与居处之中，田园由此成为可以安顿生命的地方。
孟夏草木长，绕屋树扶疏。众鸟欣有托，吾亦爱吾庐。
既耕亦已种，时还读我书。穷巷隔深辙，颇回故人车。
欢然酌春酒，摘我园中蔬。微雨从东来，好风与之俱。
泛览周王传，流观山海图。俯仰终宇宙，不乐复何如？
归隐之后的日常：耕作、读书、饮酒、赏雨，满足感直接来自生活本身。“众鸟欣有托，吾亦爱吾庐”以鸟有所栖比自己有屋可居。
斜光照墟落，穷巷牛羊归。野老念牧童，倚杖候荆扉。
雉雊麦苗秀，蚕眠桑叶稀。田夫荷锄至，相见语依依。
即此羡闲逸，怅然吟式微。
承陶渊明而改变观者位置。诗人成了旁观者，田园被当作安闲的象征；末句化用《式微》“胡不归”，重心落在“羡”字上。田园由“在其中”变为盛唐的“羡其外”。
微雨众卉新，一雷惊蛰始。田家几日闲，耕种从此起。
丁壮俱在野，场圃亦就理。归来景常晏，饮犊西涧水。
饥劬不自苦，膏泽且为喜。仓廪无宿储，徭役犹未已。
方惭不耕者，禄食出闾里。
同为官员身份的旁观，所见的却是劳苦与赋役，结尾自惭不耕而食禄。田园诗在这里接近民生题材，陶渊明笔下的自足被现实的重负取代。
陌上柔桑破嫩芽，东邻蚕种已生些。平冈细草鸣黄犊，斜日寒林点暮鸦。
山远近，路横斜，青旗沽酒有人家。城中桃李愁风雨，春在溪头荠菜花。
以词写乡村早春，所取景物细小具体。结句以城中桃李与溪头荠菜花对照，寄寓闲居时对官场的态度，田园进入词体后成了一种价值判断。
昼出耘田夜绩麻，村庄儿女各当家。
童孙未解供耕织，也傍桑阴学种瓜。
宋代田园诗的代表，以白描写农家老少各有所忙。承韦应物写劳动本身而不作议论，视角贴近田家日常，是田园一题回到“生活实景”的一次收拢。
比较分析。 同写田园，作者与田园的关系各不相同。陶渊明身在其中，写初归的解脱与归后的满足；王维是旁观者，田园被当作安闲的象征；韦应物同样以官员身份观察，看到的却是劳苦和赋役，田园诗由此接近民生；范成大以亲切的白描写劳动，辛弃疾则以词写乡村，借城乡对照表达人生态度。从陶渊明到辛弃疾，田园逐渐由生活实景变为寄托人生选择的参照，韦应物和范成大又把目光拉回农家的实际。这一“在其中—羡其外—愧其劳—归于实”的往复，是田园主题历代递变的骨干。
9 篇
脉络。 征戍起于《诗经》，汉魏写征人思妇，南朝鲍照始正面写边地奇寒，盛唐因边地实见而雄奇豪迈，中晚唐转写伤亡与审视。
击鼓其镗，踊跃用兵。土国城漕，我独南行。
从孙子仲，平陈与宋。不我以归，忧心有忡。
爰居爰处？爰丧其马？于以求之？于林之下。
死生契阔，与子成说。执子之手，与子偕老。
于嗟阔兮，不我活兮。于嗟洵兮，不我信兮。
征戍诗的源头。不写边地风光，只有个人对归期与誓约的忧虑。“执子之手，与子偕老”原是征人回想与妻子的誓言，为后世征人思妇之作立下情感的原型。
十五从军征，八十始得归。道逢乡里人：“家中有阿谁？”
“遥看是君家，松柏冢累累。”兔从狗窦入，雉从梁上飞。
中庭生旅谷，井上生旅葵。舂谷持作饭，采葵持作羹。
羹饭一时熟，不知贻阿谁。出门东向看，泪落沾我衣。
上承《击鼓》的个人忧思，而把时间拉长到一生。以白描写老兵归来所见家园荒芜，不加评论而悲凉入骨，启杜甫写兵一路。
东临碣石，以观沧海。水何澹澹，山岛竦峙。
树木丛生，百草丰茂。秋风萧瑟，洪波涌起。
日月之行，若出其中；星汉灿烂，若出其里。
幸甚至哉，歌以咏志。
北征乌桓途中所作。以海的气象写怀抱，“日月之行，若出其中”把大海写成吞吐宇宙的空间。此前征戍多写离别悲苦，曹操以建安英雄气概写军旅山河，为后世边塞诗注入雄浑一路。
羽檄起边亭，烽火入咸阳。征骑屯广武，分兵救朔方。
严秋筋竿劲，虏阵精且强。天子按剑怒，使者遥相望。
雁行缘石径，鱼贯度飞梁。箫鼓流汉思，旌甲被胡霜。
疾风冲塞起，沙砾自飘扬。马毛缩如猬，角弓不可张。
时危见臣节，世乱识忠良。投躯报明主，身死为国殇。
南朝乐府中的边塞之作，第一次正面铺写塞外奇寒：疾风卷沙、马毛冻缩如猬、角弓无法拉开。岑参“马毛带雪汗气蒸，五花连钱旋作冰”即由此化出。边塞诗由“想边”转为“写边”，以此为起点。
明月出天山，苍茫云海间。长风几万里，吹度玉门关。
汉下白登道，胡窥青海湾。由来征战地，不见有人还。
戍客望边色，思归多苦颜。高楼当此夜，叹息未应闲。
承乐府旧题而写边塞之辽阔。由明月、长风写出空间，中间写历代征战无人生还，末四句转到征人与思妇两地相思。
单车欲问边，属国过居延。征蓬出汉塞，归雁入胡天。
大漠孤烟直，长河落日圆。萧关逢候骑，都护在燕然。
盛唐边地实见的另一路，以画家之眼取景。“大漠孤烟直，长河落日圆”以两个几何意象写塞外之阔大，与岑参的奇寒奇险互为补充。
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，平沙莽莽黄入天。
轮台九月风夜吼，一川碎石大如斗，随风满地石乱走。
匈奴草黄马正肥，金山西见烟尘飞，汉家大将西出师。
将军金甲夜不脱，半夜军行戈相拨，风头如刀面如割。
马毛带雪汗气蒸，五花连钱旋作冰，幕中草檄砚水凝。
虏骑闻之应胆慑，料知短兵不敢接，车师西门伫献捷。
长期在西域军幕，出手皆是亲见，上承鲍照的塞外奇寒而更奇、更烈。除首二句外基本三句一换韵、句句押韵，节奏急促与行军紧张相合，是边塞诗“实录边地”的最高成就。
白日登山望烽火，黄昏饮马傍交河。行人刁斗风沙暗，公主琵琶幽怨多。
野云万里无城郭，雨雪纷纷连大漠。胡雁哀鸣夜夜飞，胡儿眼泪双双落。
闻道玉门犹被遮，应将性命逐轻车。年年战骨埋荒外，空见蒲桃入汉家。
与岑参同出盛唐而态度相反。借汉代旧事讥唐玄宗开边，末句把年年战死与葡萄入汉并置，边塞诗至此由颂军威转向问代价。
誓扫匈奴不顾身，五千貂锦丧胡尘。
可怜无定河边骨，犹是春闺梦里人。
晚唐之作。前两句写出征之壮与战败之惨，后两句以河边白骨与妻子梦中的活人对照，反差集中在四句之内，为边塞诗作了深沉的收束。
8 篇
脉络。 咏史始于左思借史抒怀，唐代登临怀古成大宗，议论逐代加重，至晚唐又撤去议论，入词后添个人感怀与政治警示。
郁郁涧底松，离离山上苗。以彼径寸茎，荫此百尺条。
世胄蹑高位，英俊沉下僚。地势使之然，由来非一朝。
金张藉旧业，七叶珥汉貂。冯公岂不伟，白首不见招。
咏史诗的开创。以涧底松与山上苗作比，借史实抨击门阀制度，由史入论、以论见志，确立了借古人以抒己怀、借古事以论世变两条基本路径。
人事有代谢，往来成古今。江山留胜迹，我辈复登临。
水落鱼梁浅，天寒梦泽深。羊公碑尚在，读罢泪沾襟。
登临怀古的早期形态，以议论起笔而语言平易。羊祜只是引子，重心在个人对古今代谢的伤感，从此“登临”与“怀古”连为一体。
王濬楼船下益州，金陵王气黯然收。千寻铁锁沉江底，一片降幡出石头。
人世几回伤往事，山形依旧枕寒流。今逢四海为家日，故垒萧萧芦荻秋。
承左思的由史入论而把议论交给景物。前四句叙西晋灭吴，后四句由史转今，以“山形依旧”对照人事变迁，“故垒萧萧芦荻秋”曲终奏雅。议论不直接说出而由景物承担，是唐人怀古的高境。
胜败兵家事不期，包羞忍耻是男儿。
江东子弟多才俊，卷土重来未可知。
对项羽乌江自刎提出不同判断，以假设翻案，议论最为显露。刘禹锡藏论于景，杜牧则直言己见，一含蓄一显豁。后世王安石作《乌江亭》又翻其案。
紫泉宫殿锁烟霞，欲取芜城作帝家。玉玺不缘归日角，锦帆应是到天涯。
于今腐草无萤火，终古垂杨有暮鸦。地下若逢陈后主，岂宜重问后庭花。
承杜牧的翻案之法而更进一层。颔联用假设，尾联设想隋炀帝在地下遇见陈后主，以亡国之君讽刺亡国之君，议论由判断转为戏剧化的想象。
江雨霏霏江草齐，六朝如梦鸟空啼。
无情最是台城柳，依旧烟笼十里堤。
晚唐怀古的另一路：不涉史实，只以柳的“无情”反衬人的伤感。议论被完全撤去，只剩景与情，写出衰世氛围。
大江东去，浪淘尽，千古风流人物。故垒西边，人道是、三国周郎赤壁。乱石穿空，惊涛拍岸，卷起千堆雪。江山如画，一时多少豪杰。
遥想公瑾当年，小乔初嫁了，雄姿英发。羽扇纶巾，谈笑间、樯橹灰飞烟灭。故国神游，多情应笑我，早生华发。人生如梦，一尊还酹江月。
怀古进入词体而为之开境。上片以长江写历史，下片由周郎功业反观自身，结尾归于人生感慨。此前怀古多就史论史，苏轼把作者放进去，使怀古成为自照之镜。
登临送目，正故国晚秋，天气初肃。千里澄江似练，翠峰如簇。归帆去棹残阳里，背西风、酒旗斜矗。彩舟云淡，星河鹭起，画图难足。
念往昔、繁华竞逐，叹门外楼头，悲恨相续。千古凭高对此，谩嗟荣辱。六朝旧事随流水，但寒烟衰草凝绿。至今商女，时时犹唱，后庭遗曲。
与苏轼同时而转为政治警示。以金陵六朝兴亡讽当世，句句是史，句句是今。与苏轼的自照不同，王安石让怀古回到论世的正路，宋词怀古遂有个人感怀与政治议论两端。
比较分析。 怀古诗的共同结构是由古迹引出历史、再回到当下，区别在议论的比重与指向。孟浩然只写古今代谢的普遍感慨；刘禹锡把史实写得具体，却让景物承担结论；李商隐以假设和虚拟场景讽刺隋炀帝；韦庄完全不涉史实，只写景物的“无情”；杜牧用假设翻案，议论最显露。苏轼和王安石的怀古词，一个由古人功业转回自身，一个由六朝兴亡转向当世警示，可见这一题材进入词体后，个人感怀与政治议论都得到扩展。从盛唐到晚唐再到宋代，怀古中的议论总趋势是加重，而到韦庄又出现一次“撤去议论、纯以景传情”的回摆。
8 篇
脉络。 游子思乡由汉魏的游子之歌到唐人羁旅渐成规模，五代以后进入词体，更添身世与亡国之痛，元人小令以极简收束。
悲歌可以当泣，远望可以当归。
思念故乡，郁郁累累。
欲归家无人，欲渡河无船。
心思不能言，肠中车轮转。
乡愁诗的源头之一。欲归而无家、欲渡而无船，把还乡的无望写得直白，“悲歌当泣、远望当归”确立了乡愁诗“以行动代愿望”的写法。
细草微风岸，危樯独夜舟。星垂平野阔，月涌大江流。
名岂文章著，官应老病休。飘飘何所似，天地一沙鸥。
承汉魏游子的漂泊之感，而把个人放在天地之间写。前四句以阔大的江景反衬孤舟，后四句自叹文章与仕途，末以沙鸥自比，为后世羁旅诗树立了格局。
岭外音书断，经冬复历春。
近乡情更怯，不敢问来人。
由写景转为写心理。不借景物，只写将到家时的胆怯，与常情相反却合乎久无音讯者担心家中变故的实际。
旅馆寒灯独不眠，客心何事转凄然。
故乡今夜思千里，霜鬓明朝又一年。
由对方着笔，把自己的思念转写为故乡亲人对自己的思念，情感含蓄而加倍。此法上承杜甫《月夜》的对面着笔，启后世无数思乡之作。
迢递三巴路，羁危万里身。乱山残雪夜，孤烛异乡人。
渐与骨肉远，转于僮仆亲。那堪正飘泊，明日岁华新。
晚唐之作。“乱山残雪夜，孤烛异乡人”以名词并列营造氛围；“渐与骨肉远，转于僮仆亲”写出长期漂泊中人际关系的变化。与高适同写除夕旅居，高适含蓄，崔涂细致。
人人尽说江南好，游人只合江南老。春水碧于天，画船听雨眠。
垆边人似月，皓腕凝霜雪。未老莫还乡，还乡须断肠。
由诗入词，表面写江南之乐，实写故乡因战乱残破而有乡难归，正话反说。乡愁进入词体后，多了身世与时代的分量。
春花秋月何时了？往事知多少。小楼昨夜又东风，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。
雕栏玉砌应犹在，只是朱颜改。问君能有几多愁？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
把乡愁扩大为亡国之痛。以“一江春水”比愁，把个人的思念升华为家国的沉哀，为乡愁词开出最深的境界。
枯藤老树昏鸦，小桥流水人家，古道西风瘦马。夕阳西下，断肠人在天涯。
元人小令，承崔涂“乱山残雪夜，孤烛异乡人”的名词并列之法而推向极致，纯以意象铺排而不着一动词，末句点出“断肠人”。是羁旅主题由繁入简的一次收束。
比较分析。 杜甫把个人漂泊放在天地之间写，以阔大的江景反衬渺小的个人。宋之问写将到家时的心理，不借景物；高适从对方着笔，情感含蓄；崔涂写具体处境与人际变化，更为细致。崔涂与马致远同样采用名词并列，这是古典诗歌写羁旅时最常见的手法。韦庄正话反说，李煜把乡愁扩大为亡国之痛，马致远以极简收束。羁旅诗的差别主要在取景范围与进入情感的角度：或向外写天地，或向内写心理，或由对面写来，或纯以意象铺排。
5 篇
脉络。 送别由临别抒情到盛唐以景以物写情、中晚唐以去向着笔，入宋后于借景之外又添以议论写情。
风吹柳花满店香，吴姬压酒劝客尝。
金陵子弟来送行，欲行不行各尽觞。
请君试问东流水，别意与之谁短长。
盛唐送别的开朗一路。前四句写春日酒店与送行场面，末以问句让东流水与别意相比，只问不答。全诗离情明朗，不作悲苦语。
杨柳渡头行客稀，罟师荡桨向临圻。
惟有相思似春色，江南江北送君归。
以春色比相思，把无形之情化为遍布江南江北的可见之景。与李白同属以景写情，而李白以水比情之长，王维以春比情之广。
扬子江头杨柳春，杨花愁杀渡江人。
数声风笛离亭晚，君向潇湘我向秦。
结句只写两人各去的方向，不言愁而愁在其中。送别至此由“以景写情”转为“以事写情”。
多情却似总无情，唯觉樽前笑不成。
蜡烛有心还惜别，替人垂泪到天明。
以蜡烛拟人，借“芯”与“心”双关，写当面说不出口的不舍。物不仅是景，更替人承担了情感。
尊前拟把归期说，未语春容先惨咽。人生自是有情痴，此恨不关风与月。
离歌且莫翻新阕，一曲能教肠寸结。直须看尽洛城花，始共春风容易别。
上片以议论点出离恨出于人的本性，下片以看尽洛阳花再告别作宽解。以议论入情，是宋词写情的新法，送别至此由唐的“以景结”转为宋的“以议结”。
比较分析。 送别诗的离情大体相似，区别在借什么写情、如何收尾。李白以流水比别意，情调开朗；王维以春色比相思，辽阔而无迹；郑谷只写分道，杜牧让蜡烛代人流泪，都是不直接言情的写法。到欧阳修，则直接议论“人生自是有情痴”，结尾又以豁达语写深情。送别诗从唐到宋，由借景借物写情逐渐扩展到以议论写情，其共通的追求是把“别”这一时间事件转化为可感知的空间或道理。
4 篇
脉络。 重逢怀友由汉魏怀人到唐人写足“相逢—叙旧—又别”，大历诸家以五律凝练，晚唐以后入词而更趋细腻。
人生不相见，动如参与商。今夕复何夕，共此灯烛光。
少壮能几时，鬓发各已苍。访旧半为鬼，惊呼热中肠。
焉知二十载，重上君子堂。昔别君未婚，儿女忽成行。
怡然敬父执，问我来何方。问答乃未已，驱儿罗酒浆。
夜雨剪春韭，新炊间黄粱。主称会面难，一举累十觞。
十觞亦不醉，感子故意长。明日隔山岳，世事两茫茫。
重逢题材的典范。以五言古体铺叙见面、叙旧、见儿女、设宴、话别，“夜雨剪春韭，新炊间黄粱”写待客的朴素饭食，细节使乱世重逢格外珍贵。
十年离乱后，长大一相逢。问姓惊初见，称名忆旧容。
别来沧海事，语罢暮天钟。明日巴陵道，秋山又几重。
大历诗人把重逢压缩为五律。颔联写从问姓到认出的过程，把十年的隔阂写得具体可感，为大历一路的代表。
故人江海别，几度隔山川。乍见翻疑梦，相悲各问年。
孤灯寒照雨，深竹暗浮烟。更有明朝恨，离杯惜共传。
同为大历之音。“乍见翻疑梦，相悲各问年”写重逢时的恍惚与感伤，颈联以灯、雨、竹、烟烘托夜谈。与李益同法而意境更凄清。
江汉曾为客，相逢每醉还。浮云一别后，流水十年间。
欢笑情如旧，萧疏鬓已斑。何因不归去，淮上有秋山。
以浮云写分别、以流水写时光，对仗自然。尾联转向自身的去留，以秋山作答，含有仕宦不得意的意味。大历诸作结尾都落在别离或去留的惆怅上，情调低沉。
比较分析。 这几首诗都写乱后或久别后的重逢。杜甫《赠卫八处士》用五言古体，篇幅较长，叙事完整，情感随细节推进；李益、司空曙、韦应物同属大历诗人，都用五律，把“相逢、叙旧、又别”压缩在八句之内：李益写相认的过程，司空曙写重逢时的心理，韦应物以浮云流水写时间。同一题材因体裁而分途：五古宜于叙事的展开，五律宜于瞬间的凝固。大历诸作结尾都落在惆怅上，情调低沉，反映乱后士人的心境。
11 篇
脉络。 爱情由《诗经》的追寻到汉乐府的天誓、六朝深情，李商隐转为含蓄隐曲，入宋后词以今昔对照、民歌笔调、议论写情，把写法扩展到前所未有的层面。
蒹葭苍苍，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，在水一方。
溯洄从之，道阻且长。溯游从之，宛在水中央。
蒹葭凄凄，白露未晞。所谓伊人，在水之湄。
溯洄从之，道阻且跻。溯游从之，宛在水中坻。
蒹葭采采，白露未已。所谓伊人，在水之涘。
溯洄从之，道阻且右。溯游从之，宛在水中沚。
爱情诗追寻而不可得的源头。意境朦胧，可望不可即，“在水一方”成为后世可慕而难得之境的共同意象，与李商隐无题诗的含蓄一脉相承。
秋风起兮白云飞，草木黄落兮雁南归。
兰有秀兮菊有芳，怀佳人兮不能忘。
泛楼船兮济汾河，横中流兮扬素波。
箫鼓鸣兮发棹歌，欢乐极兮哀情多。
少壮几时兮奈老何！
“怀佳人兮不能忘”以佳人为寄托，把爱情与人生迟暮之感相合，是爱情进入文人笔下而带上感伤色彩的一例。
人生譬朝露，居世多屯蹇。忧艰常早至，欢会常苦晚。
念当奉时役，去尔日遥远。遣车迎子还，空往复空返。
省书情凄怆，临食不能饭。独坐空房中，谁与相劝勉。
长夜不能眠，伏枕独展转。忧来如循环，匪席不可卷。
东汉之作，写奉役远行、与妻别离的哀伤。以“朝露”喻人生、以“欢会苦晚”写别离之痛，把夫妻之情写得深切而具体，是《迢迢牵牛星》与后世相思、悼亡诸作之间的接榫。
上邪！我欲与君相知，长命无绝衰。
山无陵，江水为竭，冬雷震震，夏雨雪，天地合，乃敢与君绝！
民间情歌的天誓。连举五件不可能发生的事表明决心，语言直白，情感强烈。与《蒹葭》的朦胧相对，代表爱情诗“直说出”的一路。
枕前发尽千般愿，要休且待青山烂。
水面上秤锤浮，直待黄河彻底枯。
白日参辰现，北斗回南面。休即未能休，且待三更见日头。
上承《上邪》的“不可能之事”母题，把天誓移植入词，语言更近口语，可见《上邪》一脉在民间词中的延续。
曾经沧海难为水，除却巫山不是云。
取次花丛懒回顾，半缘修道半缘君。
文人爱情诗的另一路。以沧海、巫山为喻，把爱情定格为唯一，语言整丽而情感深沉，是《上邪》式专一深情在唐代的雅化形态，下启李商隐的隐曲。
昨夜星辰昨夜风，画楼西畔桂堂东。
身无彩凤双飞翼，心有灵犀一点通。
隔座送钩春酒暖，分曹射覆蜡灯红。
嗟余听鼓应官去，走马兰台类转蓬。
爱情诗转向含蓄隐曲的高峰。“身无彩凤双飞翼，心有灵犀一点通”写两人不能接近而心意相通。诗中情事不明言，重在心理感受，与《蒹葭》的朦胧同脉，而把可望不可即转为可感不可说。
去年元夜时，花市灯如昼。月上柳梢头，人约黄昏后。
今年元夜时，月与灯依旧。不见去年人，泪湿春衫袖。
以相同的时间、景物作上下片对照，写物是人非，情感集中在最后一句，是宋词写爱情“以结构动人”的范例。
我住长江头，君住长江尾。日日思君不见君，共饮长江水。
此水几时休，此恨何时已。只愿君心似我心，定不负相思意。
以长江连接两地，以江水不休比相思不已，语言近于民歌，是文人之词向民间借鉴的一例，与《上邪》的直白遥相呼应。
彩袖殷勤捧玉钟，当年拚却醉颜红。舞低杨柳楼心月，歌尽桃花扇底风。
从别后，忆相逢，几回魂梦与君同。今宵剩把银釭照，犹恐相逢是梦中。
上片回忆当年欢聚，下片写别后相思与重逢时不敢相信的心情。“犹恐相逢是梦中”把久别后的恍惚写得真切。
纤云弄巧，飞星传恨，银汉迢迢暗度。金风玉露一相逢，便胜却、人间无数。
柔情似水，佳期如梦，忍顾鹊桥归路。两情若是久长时，又岂在、朝朝暮暮。
以议论写爱情，把离别提升为对爱情的一种看法，于“说出”与“不说出”之外另立“以理说出”一路，是宋词写爱情的哲思之笔。
9 篇
脉络。 闺怨宫怨由《诗经》的思妇、汉魏的游子妇到南朝宫体成题，唐人以后瞬间心理与动作景物写活，词体又添绵密与自抒。
迢迢牵牛星，皎皎河汉女。纤纤擢素手，札札弄机杼。
终日不成章，泣涕零如雨。河汉清且浅，相去复几许。
盈盈一水间，脉脉不得语。
借神话写思妇，是后世闺怨诗的源头之一。“盈盈一水间，脉脉不得语”写可望而不可近的相思，为后世一切“隔而不得语”的闺怨提供了原型。
闺中少妇不知愁，春日凝妆上翠楼。
忽见陌头杨柳色，悔教夫婿觅封侯。
以“不知愁”起、“忽见”转，写出心理变化的瞬间。杨柳既是春色，又暗含离别，一个景物完成了情绪的转折，闺怨至此有了“以瞬间写心理”的典范。
打起黄莺儿，莫教枝上啼。
啼时惊妾梦，不得到辽西。
四句构成倒推的因果链：赶走黄莺，因为它会惊梦；怕惊梦，因为梦中能到辽西。层层交代，到末句才点明思念。
玉阶生白露，夜久侵罗袜。
却下水晶帘，玲珑望秋月。
全诗只写动作与景物，不出现“怨”字。久立阶前、露湿罗袜、放帘望月，一连串动作暗示了长久的等待，是闺怨由“说”转为“演”的极致。
奉帚平明金殿开，且将团扇共徘徊。
玉颜不及寒鸦色，犹带昭阳日影来。
宫怨名篇。以寒鸦比玉颜，比喻出人意料：美人不如乌鸦，只因乌鸦能飞过君王所在之处。宫怨由南朝的直述失宠，转入以奇喻写怨。
泪湿罗巾梦不成，夜深前殿按歌声。
红颜未老恩先断，斜倚薰笼坐到明。
以前殿歌舞与失宠宫人彻夜独坐对照，直陈其事，意思显豁。宫怨至此由“奇喻”回到“直陈”，为后世宫词开启通俗一路。
中庭地白树栖鸦，冷露无声湿桂花。
今夜月明人尽望，不知秋思落谁家。
由宫怨、闺怨转向望月怀人。前两句写中秋夜庭中月色与冷露，后两句由“人尽望”翻出“秋思落谁家”，把一己之思推为普遍的相思，是闺怨走向乡愁、走向词体的一环。
梳洗罢，独倚望江楼。过尽千帆皆不是，斜晖脉脉水悠悠。肠断白蘋洲。
把登楼远望的写法带入词中。“过尽千帆皆不是”以希望的反复落空写等待，与王昌龄《闺怨》同写登楼望远，而更绵密细致，是闺怨入词的代表。
薄雾浓云愁永昼，瑞脑销金兽。佳节又重阳，玉枕纱厨，半夜凉初透。
东篱把酒黄昏后，有暗香盈袖。莫道不销魂，帘卷西风，人比黄花瘦。
女性作者写自身相思，与历代男性代言的闺怨诗视角不同。此前闺怨多为代女子立言，此词却是女性自道，为闺怨一题开了“自抒”的新面。
6 篇
脉络。 悼亡由潘岳开题，唐人以元稹的日常细节写实，宋以后入词，苏轼、贺铸、陆游、纳兰各以梦、以物、以旧地，寄托夫妻之情。
荏苒冬春谢，寒暑忽流易。之子归穷泉，重壤永幽隔。
私怀谁克从，淹留亦何益。僶俛恭朝命，回心反初役。
望庐思其人，入室想所历。帏屏无仿佛，翰墨有余迹。
流芳未及歇，遗挂犹在壁。怅恍如或存，回惶忡惊惕。
如彼翰林鸟，双栖一朝只。如彼游川鱼，比目中路析。
春风缘隙来，晨溜承檐滴。寝息何时忘，沉忧日盈积。
庶几有时衰，庄缶犹可击。
悼亡题材的开创者。由居所、遗墨引起思念，以双鸟失伴、比目鱼分离作比。此后“悼亡”一词专指悼念亡妻。潘岳以比喻与铺陈为主，为后世确立了“睹物思人”的基本写法。
昔日戏言身后意，今朝都到眼前来。衣裳已施行看尽，针线犹存未忍开。
尚想旧情怜婢仆，也曾因梦送钱财。诚知此恨人人有，贫贱夫妻百事哀。
把悼亡由铺陈比喻转向日常细节：衣裳、针线、婢仆、梦境，都是具体可见之物。末句由自己推及一般夫妻，又回到共同经历的贫贱岁月，愧疚与怀念交织。
重过阊门万事非，同来何事不同归？梧桐半死清霜后，头白鸳鸯失伴飞。
原上草，露初晞，旧栖新垄两依依。空床卧听南窗雨，谁复挑灯夜补衣！
上片以梧桐、鸳鸯自比，下片以“挑灯夜补衣”的往事作结，日常细节与元稹的“针线”相通，而词体更见唱叹之致。
十年生死两茫茫，不思量，自难忘。千里孤坟，无处话凄凉。纵使相逢应不识，尘满面，鬓如霜。
夜来幽梦忽还乡，小轩窗，正梳妆。相顾无言，惟有泪千行。料得年年肠断处，明月夜，短松冈。
悼亡词的代表。以梦境写十年后的思念，把时间的隔阂与自身的衰老一并写出，情感沉痛而自然。至此悼亡不再只写新丧，而写长久之后的凝视。
城上斜阳画角哀，沈园非复旧池台。
伤心桥下春波绿，曾是惊鸿照影来。
在旧地写数十年后的追忆，以春波依旧反衬人事全非，“惊鸿照影”把往事凝定在一个画面上。悼亡由此带上了一生不改的意味。
谁念西风独自凉，萧萧黄叶闭疏窗，沉思往事立残阳。
被酒莫惊春睡重，赌书消得泼茶香，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以闺中乐事对照眼前孤寂，“当时只道是寻常”点出失去之后才知日常可贵。承元稹、贺铸的日常细节而更凝练，是悼亡一题的深远收束。
比较分析。 悼亡作品打动人的，多是生活细节。潘岳是这一题材的开创者，由居所和遗墨起念，比喻与铺陈较多。元稹写衣裳、针线、婢仆、梦境，贺铸写挑灯补衣，纳兰写赌书泼茶，都以夫妻间的日常小事承载思念。几首作品的差别主要在于与亡者相隔的时间：元稹、贺铸写新丧不久，情感直接；苏轼写十年之后，陆游写数十年之后，思念已经沉淀为对往事的凝视。悼亡一题由“比”到“事”、由“近”到“远”，越到晚近越见其静水深流。
8 篇
脉络。 咏物始于屈原香草比德，中经唐人切身寄托，李商隐使物我对话，宋人则渐至以物写人、物我合一。
后皇嘉树，橘徕服兮。受命不迁，生南国兮。
深固难徙，更壹志兮。绿叶素荣，纷其可喜兮。
曾枝剡棘，圆果抟兮。青黄杂糅，文章烂兮。
精色内白，类任道兮。纷缊宜修，姱而不丑兮。
嗟尔幼志，有以异兮。独立不迁，岂不可喜兮。
深固难徙，廓其无求兮。苏世独立，横而不流兮。
闭心自慎，终不失过兮。秉德无私，参天地兮。
愿岁并谢，与长友兮。淑离不淫，梗其有理兮。
年岁虽少，可师长兮。行比伯夷，置以为像兮。
咏物言志的远源。以橘树的“受命不迁”寄托坚贞之志，确立了“因物见志”的写法：物不是被描写的外在对象，而是人格的象征。
垂緌饮清露，流响出疏桐。
居高声自远，非是藉秋风。
初唐咏蝉名作，写处境顺遂者的自信。清人施补华《岘佣说诗》说，同是咏蝉，虞世南是“清华人语”，骆宾王是“患难人语”，李商隐是“牢骚人语”，概括了三人借同一物象寄托不同处境的特点。
西陆蝉声唱，南冠客思深。不堪玄鬓影，来对白头吟。
露重飞难进，风多响易沉。无人信高洁，谁为表予心。
以蝉的“飞难进”“响易沉”比喻自己受压制、有口难辩。末两句由蝉及人，直言无人相信自己清白，是“患难人语”。咏物至此由泛泛比德转为切身寄托。
本以高难饱，徒劳恨费声。五更疏欲断，一树碧无情。
薄宦梗犹泛，故园芜已平。烦君最相警，我亦举家清。
前四句咏蝉，后四句转入自身，最后又回到蝉，物与人的关系由比喻变为对话，是“牢骚人语”。咏物至此物对人而言不再是工具，而成为可以对语的对象。
胡马大宛名，锋棱瘦骨成。竹批双耳峻，风入四蹄轻。
所向无空阔，真堪托死生。骁腾有如此，万里可横行。
与咏蝉的寄托不同，以咏马直写抱负。前四句写马的形貌，后四句写马的气概，借马寄托青年杜甫的进取之志，笔力雄健。
众芳摇落独暄妍，占尽风情向小园。疏影横斜水清浅，暗香浮动月黄昏。
霜禽欲下先偷眼，粉蝶如知合断魂。幸有微吟可相狎，不须檀板共金尊。
北宋初年之作，处唐音与宋调之间。“疏影横斜水清浅，暗香浮动月黄昏”写梅的姿态与香气，不写梅花本身而写其影与香，成为后世咏梅的典范，借梅写隐士的闲适，下启陆游志士之梅。
驿外断桥边，寂寞开无主。已是黄昏独自愁，更著风和雨。
无意苦争春，一任群芳妒。零落成泥碾作尘，只有香如故。
承林逋的咏梅而一变，借梅写志士的孤高。物的命运即人的命运，咏物由寄托转入“以物写人”。
似花还似非花，也无人惜从教坠。抛家傍路，思量却是，无情有思。萦损柔肠，困酣娇眼，欲开还闭。梦随风万里，寻郎去处，又还被、莺呼起。
不恨此花飞尽，恨西园、落红难缀。晓来雨过，遗踪何在？一池萍碎。春色三分，二分尘土，一分流水。细看来，不是杨花，点点是离人泪。
写杨花飘落，同时写思妇的离愁，结句“不是杨花，点点是离人泪”使物与人合而为一。咏物至此达到“物我合一”的高境，与屈原的“因物见志”相比，已无主客之分。
比较分析。 同是咏蝉，虞世南写立身之高，骆宾王写患难之困，李商隐写牢骚之深，三人借同一物象寄托不同处境，概括了唐代咏物由比德到切身的变化。林逋与陆游同写梅，一写隐士的闲适，一写志士的孤高。杜甫咏马以物写志，风格刚健。苏轼的杨花词则使物与人融为一体，由屈原的比德一路走到苏轼的合一，是咏物主题完整的一条脉络。
6 篇
脉络。 民生讽喻由《诗经》的刺世到杜甫把叙事、抒情、议论融于长篇，白居易立“铺陈加卒章显志”的新乐府定式，晚唐、宋代则以短章对照更集中地揭示农家处境。
坎坎伐檀兮，置之河之干兮，河水清且涟猗。
不稼不穑，胡取禾三百廛兮？不狩不猎，胡瞻尔庭有县貆兮？彼君子兮，不素餐兮！
坎坎伐辐兮，置之河之侧兮，河水清且直猗。
不稼不穑，胡取禾三百亿兮？不狩不猎，胡瞻尔庭有县特兮？彼君子兮，不素食兮！
坎坎伐轮兮，置之河之漘兮，河水清且沦猗。
不稼不穑，胡取禾三百囷兮？不狩不猎，胡瞻尔庭有县鹑兮？彼君子兮，不素飧兮！
民生讽喻的源头。以伐木者的口吻直诘“不稼不穑，胡取禾三百廛”，把不劳而获者的盘剥揭露得直截，为后世剥民一系的讽喻诗定下了质问的声口。
暮投石壕村，有吏夜捉人。老翁逾墙走，老妇出门看。
吏呼一何怒！妇啼一何苦！听妇前致词：三男邺城戍。
一男附书至，二男新战死。存者且偷生，死者长已矣。
室中更无人，惟有乳下孙。有孙母未去，出入无完裙。
老妪力虽衰，请从吏夜归。急应河阳役，犹得备晨炊。
夜久语声绝，如闻泣幽咽。天明登前途，独与老翁别。
杜甫写民生的高峰之一，仍属其“三吏”之列。全诗几乎只叙事，让事实本身说话。其《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》以百句兼融叙事、抒情、议论，从自身写到天下，为民生诗树立了长篇的典范；此诗则以凝练的叙事与它并立，启白居易“以叙事为骨”的新乐府。
意气骄满路，鞍马光照尘。借问何为者，人称是内臣。
朱绂皆大夫，紫绶或将军。夸赴军中宴，走马去如云。
樽罍溢九酝，水陆罗八珍。果擘洞庭橘，脍切天池鳞。
食饱心自若，酒酣气益振。是岁江南旱，衢州人食人。
承杜甫的贫富对照而发展为“前铺陈、后点题”的结构。前十四句铺写宦官赴宴的豪奢，末两句突转写江南大旱，两场景并置而不加评论，即白居易所说的“卒章显其志”。
二月卖新丝，五月粜新谷。医得眼前疮，剜却心头肉。
我愿君王心，化作光明烛。不照绮罗筵，只照逃亡屋。
晚唐之作。“医得眼前疮，剜却心头肉”以比喻浓缩道理，后四句直接向君王进言。篇幅短小而议论显豁，是民生诗由长篇叙事转向短章讽喻的一环。
夫因兵死守蓬茅，麻苎衣衫鬓发焦。桑柘废来犹纳税，田园荒后尚征苗。
时挑野菜和根煮，旋斫生柴带叶烧。任是深山更深处，也应无计避征徭。
选取一个人物，把兵役、赋税、贫困集中在她身上，层层递进，结尾写出苛政无处可逃。
陶尽门前土，屋上无片瓦。
十指不沾泥，鳞鳞居大厦。
宋代之作。只用一组对照，不加评论，是宋诗说理明白的写法，把民生讽喻推向最短的篇幅：四句之内，一“陶”一“居”、一“无瓦”一“大厦”，对照即结论。
8 篇
脉络。 家国忧愤起于《诗经》的黍离之悲与屈原的忠愤，杜甫把国难写入春景与登临，南宋陆游、辛弃疾、陈亮成此题的极盛，宋末明清之际的烈士之作又把个人生死与家国存亡合一。
彼黍离离，彼稷之苗。行迈靡靡，中心摇摇。
知我者，谓我心忧；不知我者，谓我何求。悠悠苍天，此何人哉！
彼黍离离，彼稷之穗。行迈靡靡，中心如醉。
知我者，谓我心忧；不知我者，谓我何求。悠悠苍天，此何人哉！
彼黍离离，彼稷之实。行迈靡靡，中心如噎。
知我者，谓我心忧；不知我者，谓我何求。悠悠苍天，此何人哉！
家国之痛的源头。“知我者谓我心忧”，写故都荒芜、行人徘徊的无可告语之悲，为家国兴亡之悲确立了表情的基调。
操吴戈兮被犀甲，车错毂兮短兵接。
旌蔽日兮敌若云，矢交坠兮士争先。
凌余阵兮躐余行，左骖殪兮右刃伤。
霾两轮兮絷四马，援玉枹兮击鸣鼓。
天时怼兮威灵怒，严杀尽兮弃原野。
出不入兮往不反，平原忽兮路超远。
带长剑兮挟秦弓，首身离兮心不惩。
诚既勇兮又以武，终刚强兮不可凌。
身既死兮神以灵，魂魄毅兮为鬼雄！
由黍离的悲叹进为忠而见弃、九死不悔的坚守。屈原《离骚》以数百句长制将此志写到极致，为免体例之累，此处以同为屈原、且完整自足的《国殇》承接其忠诚刚毅的一面：身既死而神以灵，是家国忧愤最刚烈的先声。
花近高楼伤客心，万方多难此登临。锦江春色来天地，玉垒浮云变古今。
北极朝廷终不改，西山寇盗莫相侵。可怜后主还祠庙，日暮聊为梁甫吟。
承屈原的忠愤而化入登临之景。首句以美景写伤心，颈联表达对朝廷的信念，尾联借后主与诸葛亮暗讽当朝用人，是杜甫国难诗中以登临写忧愤的代表。
和戎诏下十五年，将军不战空临边。
朱门沉沉按歌舞，厩马肥死弓断弦。
戍楼刁斗催落月，三十从军今白发。
笛里谁知壮士心，沙头空照征人骨。
中原干戈古亦闻，岂有逆胡传子孙！
遗民忍死望恢复，几处今宵垂泪痕。
南宋爱国诗的标志之作。以同一月夜为线索，依次写将军不战、朱门歌舞、戍卒老死、遗民盼望恢复，四方对照，揭露朝廷苟安。每四句一换韵，层次分明。
郁孤台下清江水，中间多少行人泪。西北望长安，可怜无数山。
青山遮不住，毕竟东流去。江晚正愁余，山深闻鹧鸪。
借山水写隐痛，全篇不直言国事，却处处关乎国事。“青山遮不住，毕竟东流去”既写江水，也写心志不改，是南宋词中以含蓄写忧愤的一路。
不见南师久，谩说北群空。当场只手，毕竟还我万夫雄。自笑堂堂汉使，得似洋洋河水，依旧只流东？且复穹庐拜，会向藁街逢。
尧之都，舜之壤，禹之封。于中应有，一个半个耻臣戎。万里腥膻如许，千古英灵安在，磅礴几时通？胡运何须问，赫日自当中。
以议论直抒恢复中原的信念，语气高昂，是南宋豪放词中议论化最明显的作品之一。与辛弃疾的含蓄对照，家国忧愤词至此有豪放与沉郁两途。
辛苦遭逢起一经，干戈寥落四周星。山河破碎风飘絮，身世浮沉雨打萍。
惶恐滩头说惶恐，零丁洋里叹零丁。人生自古谁无死？留取丹心照汗青。
被俘后之作，以议论明志，把个人生死与国家存亡联系在一起。“留取丹心照汗青”成为后世忠义之诗的最强音。
三年羁旅客，今日又南冠。无限河山泪，谁言天地宽。
已知泉路近，欲别故乡难。毅魄归来日，灵旗空际看。
明末少年抗清志士临难之作。个人生死与国家存亡合一，语言简净，情感沉痛而坚定。承文天祥的丹心照史而为自己所历，家国忧愤在易代之际由“忧”转为“决”。
8 篇
脉络。 生命感怀由《诗经》的“今我不乐”与《古诗十九首》的“生年不满百”成题，汉魏之际曹操转出积极一面，初唐以自然永恒对照人生，宋代苏轼以理性和解，宋末蒋捷以沧桑后的淡漠收束。
山有枢，隰有榆。子有衣裳，弗曳弗娄。子有车马，弗驰弗驱。宛其死矣，他人是愉。
山有栲，隰有杻。子有廷内，弗洒弗扫。子有钟鼓，弗鼓弗考。宛其死矣，他人是保。
山有漆，隰有栗。子有酒食，何不日鼓瑟？且以喜乐，且以永日。宛其死矣，他人入室。
生命感怀的源头之一。以“宛其死矣，他人是愉”提醒及时享用，把死亡作为当下生活的参照，是以生命短促劝人及时行乐的最早声音之一。
生年不满百，常怀千岁忧。昼短苦夜长，何不秉烛游！
为乐当及时，何能待来兹？愚者爱惜费，但为后世嗤。
仙人王子乔，难可与等期。
面对生命短促，否定为身后操劳和求仙长生，主张及时行乐，语言直白，是汉末士人在动荡中的苦闷。承《山有枢》的“及时”而更彻底，为后世“人生苦短”的种种回应定下起点。
对酒当歌，人生几何！譬如朝露，去日苦多。
慨当以慷，忧思难忘。何以解忧？唯有杜康。
青青子衿，悠悠我心。但为君故，沉吟至今。
呦呦鹿鸣，食野之苹。我有嘉宾，鼓瑟吹笙。
明明如月，何时可掇？忧从中来，不可断绝。
越陌度阡，枉用相存。契阔谈讌，心念旧恩。
月明星稀，乌鹊南飞。绕树三匝，何枝可依？
山不厌高，海不厌深。周公吐哺，天下归心。
与《生年不满百》同样感叹人生短暂，却转向求贤与建功。“譬如朝露，去日苦多”承汉末的焦虑，而结尾的忧是英雄之志未酬的忧。
神龟虽寿，犹有竟时。腾蛇乘雾，终为土灰。
老骥伏枥，志在千里。烈士暮年，壮心不已。
盈缩之期，不但在天；养怡之福，可得永年。
幸甚至哉，歌以咏志。
以积极态度看待寿命，是汉魏之际生命意识的另一面。与《短歌行》合观，可见曹操对短暂人生的两种回应：或求贤以成事，或养生以延年，都不向短暂低头。
洛阳城东桃李花，飞来飞去落谁家？
洛阳女儿惜颜色，坐见落花长叹息。
今年花落颜色改，明年花开复谁在？
已见松柏摧为薪，更闻桑田变成海。
古人无复洛城东，今人还对落花风。
年年岁岁花相似，岁岁年年人不同。
寄言全盛红颜子，应怜半死白头翁。
此翁白头真可怜，伊昔红颜美少年。
公子王孙芳树下，清歌妙舞落花前。
光禄池台文锦绣，将军楼阁画神仙。
一朝卧病无相识，三春行乐在谁边？
宛转蛾眉能几时？须臾鹤发乱如丝。
但看古来歌舞地，唯有黄昏鸟雀悲。
初唐之作，以年年相似的花与年年不同的人对照，写青春易逝。句式回环、音节流畅，是初唐生命感怀的代表。
春江潮水连海平，海上明月共潮生。
滟滟随波千万里，何处春江无月明！
江流宛转绕芳甸，月照花林皆似霰。
空里流霜不觉飞，汀上白沙看不见。
江天一色无纤尘，皎皎空中孤月轮。
江畔何人初见月？江月何年初照人？
人生代代无穷已，江月年年望相似。
不知江月待何人，但见长江送流水。
白云一片去悠悠，青枫浦上不胜愁。
谁家今夜扁舟子？何处相思明月楼？
可怜楼上月徘徊，应照离人妆镜台。
玉户帘中卷不去，捣衣砧上拂还来。
此时相望不相闻，愿逐月华流照君。
鸿雁长飞光不度，鱼龙潜跃水成文。
昨夜闲潭梦落花，可怜春半不还家。
江水流春去欲尽，江潭落月复西斜。
斜月沉沉藏海雾，碣石潇湘无限路。
不知乘月几人归，落月摇情满江树。
与刘希夷同以自然永恒对照人生，而态度更为舒缓。“人生代代无穷已”承认个体的短暂，却从“代代”中看到了延续，生命感怀由个人的焦虑升华为对时空与人生的沉思。
人生到处知何似，应似飞鸿踏雪泥。泥上偶然留指爪，鸿飞那复计东西。
老僧已死成新塔，坏壁无由见旧题。往日崎岖还记否，路长人困蹇驴嘶。
以飞鸿踏雪比人生行迹的偶然，后半以旧地人事变化印证。承认人生的偶然，也肯定留下的痕迹，态度理性平和。“雪泥鸿爪”此后成为成语。
少年听雨歌楼上，红烛昏罗帐。壮年听雨客舟中，江阔云低、断雁叫西风。
而今听雨僧庐下，鬓已星星也。悲欢离合总无情，一任阶前、点滴到天明。
以少年、壮年、暮年三次听雨概括一生，场景由热闹到漂泊再到孤寂，结尾的淡漠中含有亡国之痛，是生命感怀在易代之际的一声轻叹。
5 篇
脉络。 失意之作由汉魏寒士之愤到盛唐李白的豪气与愁绪交替，宋代苏轼始把失意化为旷达，其线索是由对外的愤激逐渐转向内心的调适。
对案不能食，拔剑击柱长叹息。丈夫生世会几时，安能蹀躞垂羽翼？
弃置罢官去，还家自休息。朝出与亲辞，暮还在亲侧。
弄儿床前戏，看妇机中织。自古圣贤尽贫贱，何况我辈孤且直！
南朝寒士之愤的代表（左思《咏史》所抒的同类不平，见咏史怀古一题）。由愤而辞官，写回家后的天伦之乐，结句仍归于不平，心中郁结未消。
弃我去者，昨日之日不可留；乱我心者，今日之日多烦忧。
长风万里送秋雁，对此可以酣高楼。
蓬莱文章建安骨，中间小谢又清发。
俱怀逸兴壮思飞，欲上青天揽明月。
抽刀断水水更流，举杯销愁愁更愁。
人生在世不称意，明朝散发弄扁舟。
愁与豪气交替出现。开篇以长句直抒烦忧，随即转为秋雁高楼的开阔，再谈文章、抒壮志，又跌回无法排遣的愁绪，最后以散发弄舟作结。情绪起伏大，句式长短错落。
金樽清酒斗十千，玉盘珍羞直万钱。
停杯投箸不能食，拔剑四顾心茫然。
欲渡黄河冰塞川，将登太行雪满山。
闲来垂钓碧溪上，忽复乘舟梦日边。
行路难！行路难！多歧路，今安在？
长风破浪会有时，直挂云帆济沧海。
与《宣州谢朓楼》同写政治失意，而结尾转为对未来的信心。二首合观，可见李白失意之作的两种收束：或归于隐退的想象，或归于对自身才能的信念。
夜饮东坡醒复醉，归来仿佛三更。家童鼻息已雷鸣。敲门都不应，倚杖听江声。
长恨此身非我有，何时忘却营营。夜阑风静縠纹平。小舟从此逝，江海寄余生。
从敲门不应的小事写起，由江声引出摆脱俗务的念头，情绪平缓。“江海寄余生”是向往而非决断，与李白的“散发弄扁舟”相似，而少了激烈，多了从容。
莫听穿林打叶声，何妨吟啸且徐行。竹杖芒鞋轻胜马，谁怕？一蓑烟雨任平生。
料峭春风吹酒醒，微冷，山头斜照却相迎。回首向来萧瑟处，归去，也无风雨也无晴。
同为苏轼黄州时期的作品，写贬谪中的自我排解，情绪趋于平静。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以自然写心境，把失意升华为一种超然，失意诗至此真正有了“旷达”的一路。
比较分析。 鲍照先愤后退，回到家庭，结尾仍有不平；李白的愁与豪气交替出现，或以隐退的想象作结，或以对自身才能的信心作结。苏轼的两首黄州词都从日常小事写起，《定风波》写淡然处之，《临江仙》写向往自由，情绪都趋于平静。从左思、鲍照到李白再到苏轼，失意之作由对外的愤激逐渐转向内心的调适：前者是“质问世界”，李白是“安顿自我”，苏轼是“超越得失”。
5 篇
脉络。 禅意理趣由魏晋玄言的理语到王维以行动景物写禅而理不见言，中唐韦应物以空寂之境寓情，宋人苏轼则以问句议论直接说理，唐人禅趣多含在景中，宋人理趣多显在言中。
中岁颇好道，晚家南山陲。兴来每独往，胜事空自知。
行到水穷处，坐看云起时。偶然值林叟，谈笑无还期。
兴起即出游，水穷便看云，遇人便谈笑，处处随缘。“行到水穷处，坐看云起时”不言理而有禅意，理在行动与景物之中，是禅意入诗的最高境界。
木末芙蓉花，山中发红萼。
涧户寂无人，纷纷开且落。
花在无人处自开自落，不因人见而存在，也不因无人而寂寞，意境空寂而自足，是王维“以境写禅”的另一表现。
今朝郡斋冷，忽念山中客。涧底束荆薪，归来煮白石。
欲持一瓢酒，远慰风雨夕。落叶满空山，何处寻行迹。
由天冷念友写起，末两句以落叶空山写寻而不得，意境空寂，情多于理。把禅意的背景转为对友人的思念，是禅意一题与人情相合的一例。
若言琴上有琴声，放在匣中何不鸣？
若言声在指头上，何不于君指上听？
以两个问句说明琴声出于琴与指的相合，借日常事物讨论因缘，诗意近于偈语。承王维以境写理而转为以言说理，禅意至此变为理趣。
横看成岭侧成峰，远近高低各不同。
不识庐山真面目，只缘身在此山中。
借日常经验说明认识的道理，与《琴诗》同为新变的说理诗。唐人禅趣在景中而不可说，宋人理趣在言中而可直接道破，此诗最能见唐宋禅意理趣之别。
4 篇
脉络。 游仙由汉乐府的求仙想象到郭璞借游仙寄托隐逸，唐人李白借仙境观照现实，李贺则不以求仙为目的，纯以奇特想象重新安排时空，游仙遂由“寄托”变为“想象”本身。
仙人骑白鹿，发短耳何长。导我上太华，揽芝获赤幢。
来到主人门，奉药一玉箱。主人服此药，身体日康强。
发白复更黑，延年寿命长。
游仙题材的早期形态之一。写仙人赠药、服之康强，反映了汉代对长生的渴求与对仙境的想象，为后世游仙诗提供了“遇仙—受药—长生”的基本情节。
京华游侠窟，山林隐遁栖。朱门何足荣，未若托蓬莱。
临源挹清波，陵冈掇丹荑。灵溪可潜盘，安事登云梯。
漆园有傲吏，莱氏有逸妻。进则保龙见，退为触藩羝。
高蹈风尘外，长揖谢夷齐。
以京城与山林对照，借游仙表达对仕途的否定，重在寄托。承汉乐府的仙境想象而转出隐逸之志，游仙至此由“求长生”变为“喻避世”。
西上莲花山，迢迢见明星。素手把芙蓉，虚步蹑太清。
霓裳曳广带，飘拂升天行。邀我登云台，高揖卫叔卿。
恍恍与之去，驾鸿凌紫冥。俯视洛阳川，茫茫走胡兵。
流血涂野草，豺狼尽冠缨。
前十句写随仙人升天，飘逸轻盈；末四句俯见叛军占据洛阳，笔锋陡然转回现实，游仙成为观照人间的角度。仙境不再只是避世之所，而是俯瞰现实的高度。
老兔寒蟾泣天色，云楼半开壁斜白。玉轮轧露湿团光，鸾珮相逢桂香陌。
黄尘清水三山下，更变千年如走马。遥望齐州九点烟，一泓海水杯中泻。
不以求仙为目的，重在以奇特的想象重新安排时间与空间：人间千年被压缩为走马，九州被缩小为烟点，大海不过杯中一泻。承李白的“俯视”而推向极致的想象，游仙至此由“寄托”变为“想象”本身。
一、十七题共享一条“由外向内、由繁入简”的总线。 山水由写景之实到写心之虚，咏物由托物之寓到物我之合，怀古由叙史之详到景中之隐，悼亡由铺陈之繁到细节之简，失意由愤世之烈到超然之平，游仙由寄托之用到想象之体。它们的走向一致：越到晚近，越少外在的铺排，越多内在的凝定。
二、诗与词各守其长而又互相渗透。 诗长言志叙事，词长私情细理。而怀古、悼亡、送别诸题一旦入词，便生出诗所不能替代的面貌；反过来，词又借“以议论写情”而吸取了诗的长处。诗与词的分工不是壁垒，而是两条互相借力的脉络。
三、唐宋之别，贯穿诸题。 唐人多将情理寓于景物，宋人更常直接议论说理。这一差别在怀古、咏物、禅意理趣诸题中尤为明显：怀古自刘禹锡的藏论于景到苏轼、王安石的显论于词，咏物自屈原的比德到苏轼的合一，禅意自理在境中到理在言中，失意自李白以豪气写到苏轼以平淡收。由唐入宋的这一转折，是全稿的枢纽。
四、接榫之处，最能见脉络。 《蒹葭》接爱情之源，秦嘉《赠妇诗》接夫妻深情之链，鲍照《代出自蓟北门行》接边塞写“边”之始，王建《十五夜望月》与李煜《虞美人》接闺怨、乡愁入词之渡，苏轼、王安石的怀古词接怀古入词之变。这些接榫说明：主题是实际存在的承接网络，而非后人的强行归类。
五、关于两篇超长之作。 屈原《离骚》、杜甫《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》因体例之故未列全文，其在家国忧愤、民生讽喻两题中的位置，已分别以《九歌·国殇》与《石壕吏》承接，并在该处说明。
先秦
两汉
汉魏之际
魏晋南北朝
隋唐五代
宋
元明清
| 主题 | 脉络要义 | 作品（按影响顺序） |
|---|---|---|
| 一、山水 | 玄言脱胎，二谢成立，王维成熟，中唐以后向内转 | 谢灵运《登池上楼》→谢朓《晚登三山还望京邑》→孟浩然《宿建德江》→王维《终南山》《汉江临泛》→杜甫《望岳》→李白《独坐敬亭山》《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》→柳宗元《江雪》 |
| 二、田园 | 陶渊明开创，王维旁观，韦、范归实，辛弃疾寄托 | 陶渊明《归园田居》《读山海经》→王维《渭川田家》→韦应物《观田家》→辛弃疾《鹧鸪天·代人赋》→范成大《四时田园杂兴》 |
| 三、边塞征戍 | 由思妇而征戍，南朝始写边，盛唐豪迈与审视并行，晚唐哀悯 | 《诗经·击鼓》→汉乐府《十五从军征》→曹操《观沧海》→鲍照《代出自蓟北门行》→李白《关山月》→王维《使至塞上》→岑参《走马川行》→李颀《古从军行》→陈陶《陇西行》 |
| 四、咏史怀古 | 左思开创，唐人议论渐显，韦庄撤论，宋词另开 | 左思《咏史》其二→孟浩然《与诸子登岘山》→刘禹锡《西塞山怀古》→杜牧《题乌江亭》→李商隐《隋宫》→韦庄《台城》→苏轼《念奴娇》→王安石《桂枝香》 |
| 五、羁旅乡愁 | 汉魏游子，唐人写心理，词体增身世，元曲收束 | 汉乐府《悲歌》→杜甫《旅夜书怀》→宋之问《渡汉江》→高适《除夜作》→崔涂《除夜有怀》→韦庄《菩萨蛮》→李煜《虞美人》→马致远《天净沙·秋思》 |
| 六、送别 | 唐人借景借物，宋人以议论入情 | 李白《金陵酒肆留别》→王维《送沈子福归江东》→郑谷《淮上与友人别》→杜牧《赠别》其二→欧阳修《玉楼春》 |
| 七、重逢与怀友 | 杜甫铺叙，大历凝练，各写相认一瞬 | 杜甫《赠卫八处士》→李益《喜见外弟又言别》→司空曙《云阳馆与韩绅宿别》→韦应物《淮上喜会梁川故人》 |
| 八、爱情 | 由直白到含蓄，宋词增结构、民歌与议论 | 《诗经·蒹葭》→汉武帝《秋风辞》→秦嘉《赠妇诗》→汉乐府《上邪》→敦煌词《菩萨蛮》→元稹《离思》→李商隐《无题》→欧阳修《生查子·元夕》→李之仪《卜算子》→晏几道《鹧鸪天》→秦观《鹊桥仙》 |
| 九、闺怨宫怨 | 由代言到自抒，由瞬间到绵密 | 《古诗十九首·迢迢牵牛星》→王昌龄《闺怨》《长信秋词》→金昌绪《春怨》→李白《玉阶怨》→白居易《后宫词》→王建《十五夜望月》→温庭筠《望江南》→李清照《醉花阴》 |
| 十、悼亡 | 由比喻到细节，由近丧到远忆 | 潘岳《悼亡诗》→元稹《遣悲怀》→贺铸《鹧鸪天》→苏轼《江城子》→陆游《沈园》→纳兰性德《浣溪沙》 |
| 十一、咏物言志 | 由托物比德到物我合一 | 屈原《橘颂》→虞世南《蝉》→骆宾王《在狱咏蝉》→李商隐《蝉》→杜甫《房兵曹胡马》→林逋《山园小梅》→陆游《卜算子·咏梅》→苏轼《水龙吟》 |
| 十二、民生讽喻 | 由长篇叙事到短章对照 | 《诗经·伐檀》→杜甫《石壕吏》→白居易《轻肥》→聂夷中《咏田家》→杜荀鹤《山中寡妇》→梅尧臣《陶者》 |
| 十三、家国忧愤 | 由悲到愤再到决 | 《诗经·黍离》→屈原《九歌·国殇》→杜甫《登楼》→陆游《关山月》→辛弃疾《菩萨蛮》→陈亮《水调歌头》→文天祥《过零丁洋》→夏完淳《别云间》 |
| 十四、生命感怀 | 由焦虑到和解再到淡漠 | 《诗经·山有枢》→《古诗十九首·生年不满百》→曹操《短歌行》《龟虽寿》→刘希夷《代悲白头翁》→张若虚《春江花月夜》→苏轼《和子由渑池怀旧》→蒋捷《虞美人·听雨》 |
| 十五、失意与旷达 | 由质问世界到安顿自我再到超越得失 | 鲍照《拟行路难》其六→李白《宣州谢朓楼》《行路难》→苏轼《临江仙》《定风波》 |
| 十六、禅意理趣 | 唐人理在境中，宋人理在言中 | 王维《终南别业》《辛夷坞》→韦应物《寄全椒山中道士》→苏轼《琴诗》《题西林壁》 |
| 十七、游仙奇想 | 由寄托到想象本身 | 汉乐府《长歌行》→郭璞《游仙诗》其一→李白《古风》其十九→李贺《梦天》 |
十七个主题、上百篇作品，串起来的是同一件事：中国人如何在诗中安放自己与时间、与家国、与他人、与其所居的世界的关系。每题都有源有流，每流都有转有关。本稿所做的，不过是把这层关系从纷繁的选目中钩稽出来，使读者不仅读到好诗，也读到好诗之间那条清晰的、可以追溯的线索。
（完）
没有找到匹配的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