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周读本：史传传统与实录精神

一、《左传·隐公元年》：郑伯克段于鄢

原文

初，郑武公娶于申，曰武姜。生庄公及共叔段。庄公寤生，惊姜氏，故名曰寤生，遂恶之。爱共叔段，欲立之，亟请于武公，公弗许。及庄公即位，为之请制。公曰：“制，岩邑也，虢叔死焉，他邑唯命。”请京，使居之，谓之京城大叔。

祭仲曰：“都城过百雉，国之害也。先王之制：大都不过参国之一，中五之一，小九之一。今京不度，非制也，君将不堪。”公曰：“姜氏欲之，焉辟害？”对曰：“姜氏何厌之有？不如早为之所，无使滋蔓。蔓，难图也。蔓草犹不可除，况君之宠弟乎？”公曰：“多行不义必自毙，子姑待之。”

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。公子吕曰：“国不堪贰，君将若之何？欲与大叔，臣请事之；若弗与，则请除之，无生民心。”公曰：“无庸，将自及。”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，至于廪延。子封曰：“可矣。厚将得众。”公曰：“不义不昵，厚将崩。”

大叔完聚，缮甲兵，具卒乘，将袭郑。夫人将启之。公闻其期，曰：“可矣！”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。京叛大叔段。段入于鄢。公伐诸鄢。五月辛丑，大叔出奔共。

书曰：“郑伯克段于鄢。”段不弟，故不言弟；如二君，故曰克；称郑伯，讥失教也；谓之郑志。不言出奔，难之也。

遂置姜氏于城颍，而誓之曰：“不及黄泉，无相见也。”既而悔之。颍考叔为颍谷封人，闻之，有献于公。公赐之食。食舍肉。公问之，对曰：“小人有母，皆尝小人之食矣，未尝君之羹，请以遗之。”公曰：“尔有母遗，繄我独无！”颍考叔曰：“敢问何谓也？”公语之故，且告之悔。对曰：“君何患焉？若阙地及泉，隧而相见，其谁曰不然？”公从之。公入而赋：“大隧之中，其乐也融融！”姜出而赋：“大隧之外，其乐也洩洩！”遂为母子如初。

君子曰：“颍考叔，纯孝也。爱其母，施及庄公。《诗》曰：'孝子不匮，永锡尔类。'其是之谓乎？”

生僻字词

译文

当初，郑武公从申国娶妻，（这位夫人）叫武姜。庄公出生时脚先出来，惊吓了姜氏，所以取名“寤生”，姜氏因此厌恶他。（姜氏）偏爱共叔段，想立他为继承人，屡次向武公请求，武公不答应。等到庄公即位，（姜氏）替段请求把制邑作为封地。庄公说：“制邑是险要的城邑，虢叔就死在那里；其他城邑我都唯命是从。”（姜氏）请求京邑，（庄公）让段住在那里，称他为“京城大叔”。

祭仲说：“都邑的城墙超过百雉，就是国家的祸害。先王的制度：大的都邑不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，中等的不超过五分之一，小的不超过九分之一。如今京邑不合制度，这不是先王的制度，您将受不了。”庄公说：“姜氏想要这样，我怎能躲开祸害？”祭仲回答说：“姜氏哪里有满足的时候？不如早点给他安排个地方，不要让他（的势力）滋长蔓延。一旦蔓延，就难对付了。蔓延的野草尚且除不掉，何况是您受宠的弟弟呢？”庄公说：“多做不义的事，必定自取灭亡，您姑且等着瞧吧。”

不久，大叔命令西边和北边的边邑同时听命于自己。公子吕说：“国家不能忍受两属的局面，您打算怎么办？想把（国家）交给大叔，我就请求去侍奉他；如果不给，就请求除掉他，不要使百姓生出二心。”庄公说：“不必管他，（他）将自招灾祸。”大叔又把两属之地收为自己的城邑，扩展到廪延。子封说：“可以动手了。地盘大了，就能得到百姓的拥护。”庄公说：“（他）不义，就不能团结人；地盘越大，崩溃得越快。”

大叔修城聚粮，修整铠甲兵器，备齐步兵战车，将要偷袭郑国都城。夫人姜氏准备开城门作内应。庄公打听到他起兵的日期，说：“可以了！”命令子封率领战车二百乘讨伐京邑。京邑的百姓背叛了大叔段。段逃进鄢邑。庄公又到鄢邑讨伐他。五月二十三日，大叔出逃到共国。

《春秋》记载道：“郑伯克段于鄢。”段不守弟道，所以不说“弟”；（兄弟相斗）如同两个国君，所以说“克”；称“郑伯”，是讥刺庄公失于教导、养成其恶——这是郑伯的本意。不写段“出奔”，（是因为史官）难于下笔（有所忌讳）。

于是庄公把姜氏安置在城颍，并发誓说：“不到黄泉，不再相见！”不久又后悔了。颍考叔任颍谷封人，听说了这件事，便借进献的机会见庄公。庄公赐他食物。（他）吃饭时把肉挑出来放在一边。庄公问他，他回答说：“小人有母亲，小人的食物她都尝过了，只是没尝过君王的肉羹，请允许我带回送给她。”庄公说：“你有母亲可送，唯独我没有！”颍考叔说：“冒昧地问，您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庄公把事情原委告诉他，并说明自己的懊悔。颍考叔回答说：“您在这件事上忧愁什么呢？如果掘地掘到泉水，（您母子）在隧道里相见，谁能说不对呢？”庄公听从了他的主意。庄公进隧道时赋诗说：“大隧之中，其乐也融融！”姜氏出隧道时赋诗说：“大隧之外，其乐也洩洩！”于是母子像当初一样和好。

君子说：“颍考叔是真正的孝啊。爱自己的母亲，并把这种爱影响到庄公。《诗经》说：'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，永远赐福给你的同类。'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？”

二、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（一）：鸿门宴

原文

沛公军霸上，未得与项羽相见。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：“沛公欲王关中，使子婴为相，珍宝尽有之。”项羽大怒曰：“旦日飨士卒，为击破沛公军！”当是时，项羽兵四十万，在新丰鸿门；沛公兵十万，在霸上。范增说项羽曰：“沛公居山东时，贪于财货，好美姬。今入关，财物无所取，妇女无所幸，此其志不在小。吾令人望其气，皆为龙虎，成五采，此天子气也。急击勿失！”

楚左尹项伯者，项羽季父也，素善留侯张良。张良是时从沛公，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，私见张良，具告以事，欲呼张良与俱去，曰：“毋从俱死也。”张良曰：“臣为韩王送沛公，沛公今事有急，亡去不义，不可不语。”良乃入，具告沛公。沛公大惊，曰：“为之奈何？”张良曰：“谁为大王为此计者？”曰：“鲰生说我曰：'距关，毋内诸侯，秦地可尽王也。'故听之。”良曰：“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？”沛公默然，曰：“固不如也。且为之奈何？”张良曰：“请往谓项伯，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。”沛公曰：“君安与项伯有故？”张良曰：“秦时与臣游，项伯杀人，臣活之；今事有急，故幸来告良。”沛公曰：“孰与君少长？”良曰：“长于臣。”沛公曰：“君为我呼入，吾得兄事之。”张良出，要项伯。项伯即入见沛公。沛公奉卮酒为寿，约为婚姻，曰：“吾入关，秋毫不敢有所近，籍吏民，封府库，而待将军。所以遣将守关者，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。日夜望将军至，岂敢反乎！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。”项伯许诺，谓沛公曰：“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。”沛公曰：“诺。”于是项伯复夜去，至军中，具以沛公言报项王，因言曰：“沛公不先破关中，公岂敢入乎？今人有大功而击之，不义也。不如因善遇之。”项王许诺。

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，至鸿门，谢曰：“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，将军战河北，臣战河南，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，得复见将军于此。今者有小人之言，令将军与臣有郤。”项王曰：“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。不然，籍何以至此？”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。项王、项伯东向坐；亚父南向坐——亚父者，范增也；沛公北向坐；张良西向侍。范增数目项王，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，项王默然不应。范增起，出，召项庄，谓曰：“君王为人不忍。若入前为寿，寿毕，请以剑舞，因击沛公于坐，杀之。不者，若属皆且为所虏！”庄则入为寿。寿毕，曰：“君王与沛公饮，军中无以为乐，请以剑舞。”项王曰：“诺。”项庄拔剑起舞。项伯亦拔剑起舞，常以身翼蔽沛公，庄不得击。

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。樊哙曰：“今日之事何如？”良曰：“甚急！今者项庄拔剑舞，其意常在沛公也。”哙曰：“此迫矣！臣请入，与之同命。”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。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。樊哙侧其盾以撞，卫士仆地。哙遂入，披帷西向立，瞋目视项王，头发上指，目眦尽裂。项王按剑而跽曰：“客何为者？”张良曰：“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。”项王曰：“壮士！赐之卮酒。”则与斗卮酒。哙拜谢，起，立而饮之。项王曰：“赐之彘肩。”则与一生彘肩。樊哙覆其盾于地，加彘肩上，拔剑切而啖之。项王曰：“壮士！能复饮乎？”樊哙曰：“臣死且不避，卮酒安足辞！夫秦王有虎狼之心，杀人如不能举，刑人如恐不胜，天下皆叛之。怀王与诸将约曰：'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。'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，毫毛不敢有所近，封闭宫室，还军霸上，以待大王来。故遣将守关者，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。劳苦而功高如此，未有封侯之赏，而听细说，欲诛有功之人，此亡秦之续耳。窃为大王不取也！”项王未有以应，曰：“坐。”樊哙从良坐。坐须臾，沛公起如厕，因招樊哙出。

沛公已出，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。沛公曰：“今者出，未辞也，为之奈何？”樊哙曰：“大行不顾细谨，大礼不辞小让。如今人方为刀俎，我为鱼肉，何辞为？”于是遂去。乃令张良留谢。良问曰：“大王来何操？”曰：“我持白璧一双，欲献项王，玉斗一双，欲与亚父。会其怒，不敢献。公为我献之。”张良曰：“谨诺。”当是时，项王军在鸿门下，沛公军在霸上，相去四十里。沛公则置车骑，脱身独骑，与樊哙、夏侯婴、靳强、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，从郦山下，道芷阳间行。沛公谓张良曰：“从此道至吾军，不过二十里耳。度我至军中，公乃入。”沛公已去，间至军中。张良入谢，曰：“沛公不胜桮杓，不能辞。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，再拜献大王足下；玉斗一双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。”项王曰：“沛公安在？”良曰：“闻大王有意督过之，脱身独去，已至军矣。”项王则受璧，置之坐上。亚父受玉斗，置之地，拔剑撞而破之，曰：“唉！竖子不足与谋！夺项王天下者，必沛公也。吾属今为之虏矣！”

沛公至军，立诛杀曹无伤。

生僻字词

译文

沛公（刘邦）驻军霸上，没能和项羽相见。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对项羽说：“沛公想在关中称王，让子婴做相国，珍宝全都被他占有了。”项羽大怒，说：“明天犒劳士兵，给我打败沛公的军队！”当时，项羽有兵四十万，驻在新丰鸿门；沛公有兵十万，驻在霸上。范增劝项羽说：“沛公在山东时，贪恋财物，喜好美女。如今进了关，不取财物，不近女色，这说明他的志向不在小处。我让人观望他头上的云气，都呈龙虎之形，五彩缤纷，这是天子的气象啊。要赶快攻打，不要错失良机！”

楚国的左尹项伯，是项羽的叔父，一向与留侯张良交好。张良这时正跟随沛公，项伯于是连夜骑马赶到沛公军营，私下会见张良，把事情全部告诉他，想叫张良和他一起离开，说：“不要跟着（沛公）一块儿送死。”张良说：“我替韩王护送沛公，沛公如今有急难，逃走是不合道义的，不能不告诉他。”张良于是进去，把事情全部告诉了沛公。沛公大吃一惊，说：“这可怎么办？”张良说：“是谁给大王出的这个计策？”（沛公）说：“有个浅陋的小人劝我说：'把住函谷关，不让诸侯进来，秦国的土地就可以全部称王了。'所以我听了他的话。”张良说：“估计大王的军队足以抵挡项王吗？”沛公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本来就不如啊。这又将怎么办呢？”张良说：“请让我去告诉项伯，说沛公不敢背叛项王。”沛公说：“您怎么和项伯有交情？”张良说：“秦朝时他和我有来往，项伯杀了人，我救了他；如今事情危急，所以幸亏他来告诉我。”沛公说：“他和您谁年长？”张良说：“他比我大。”沛公说：“您替我请他进来，我要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。”张良出去，邀请项伯。项伯随即进来会见沛公。沛公捧上一杯酒祝他长寿，并约定结为儿女亲家，说：“我进入关中，丝毫财物都不敢据为己有，登记了官吏百姓，封闭了府库，等待将军（到来）。之所以派遣将领把守函谷关，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进来和意外的变故。我日夜盼望将军到来，怎么敢反叛呢！希望您详细地说明我不敢忘恩负义。”项伯答应了，对沛公说：“明天不能不早些亲自来向项王谢罪。”沛公说：“好。”于是项伯又连夜离去，回到军中，把沛公的话全部报告了项王，趁机说：“沛公不先攻破关中，您怎么能进得来呢？如今人家有了大功却要攻打他，这是不义。不如就此好好对待他。”项王答应了。

第二天，沛公带着一百多骑兵来见项王，到了鸿门，谢罪说：“我和将军合力攻打秦国，将军在黄河以北作战，我在黄河以南作战，然而我自己也没想到能先进入关中攻破秦朝，能够在这里又见到将军。如今有小人的谗言，使将军和我有了嫌隙。”项王说：“这是你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。不然，我怎么会这样呢？”项王当天就留下沛公一起喝酒。项王、项伯面朝东坐；亚父面朝南坐——亚父就是范增；沛公面朝北坐；张良面朝西陪侍。范增屡次给项王使眼色，三次举起他所佩带的玉玦暗示项王（快下决心），项王沉默着没有反应。范增起身，出去，叫来项庄，对他说：“君王为人不忍心（下手）。你进去上前祝酒，祝酒完毕，请求舞剑，趁机在座位上袭击沛公，杀掉他。否则，你们这些人都将被他俘虏！”项庄就进去祝酒。祝酒完毕，说：“君王和沛公饮酒，军营里没有什么可以取乐，请允许我舞剑。”项王说：“好。”项庄拔剑起舞。项伯也拔剑起舞，常常张开身体像翅膀一样掩护沛公，项庄无法行刺。

这时张良到军营门口见樊哙。樊哙说：“今天的事情怎么样？”张良说：“很危急！现在项庄拔剑起舞，他的用意总在沛公身上。”樊哙说：“这太紧迫了！让我进去，和沛公同生共死。”樊哙就带着剑拿着盾牌闯入军营大门。持戟交叉守门的卫士想阻止他进去。樊哙侧过盾牌撞过去，卫士跌倒在地。樊哙于是进去，掀开帐幕面朝西站定，瞪着眼睛看项王，头发直竖，眼眶都裂开了。项王握住剑柄跪直身子问：“来客是干什么的？”张良说：“这是沛公的参乘樊哙。”项王说：“壮士！赏他一杯酒。”（侍从）就给他一大杯酒。樊哙拜谢，起身，站着把酒喝了。项王说：“赏他一条猪腿。”（侍从）就给他一条生的猪腿。樊哙把他的盾牌扣在地上，把猪腿放在盾牌上，拔出剑来切着吃。项王说：“壮士！还能再喝吗？”樊哙说：“我连死尚且不逃避，一杯酒哪里值得推辞！秦王有虎狼一般的心肠，杀人如恐不能杀尽，处罚人如恐不能用尽酷刑，天下人都背叛了他。怀王和诸位将领约定说：'先攻破秦朝进入咸阳的就封他为王。'如今沛公先攻破秦朝进入咸阳，连毫毛般的东西都不敢据为己有，封闭了宫室，退军驻扎在霸上，来等待大王的到来。之所以派遣将领把守函谷关，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进出和意外的变故啊。像这样劳苦功高，不但没有封侯的赏赐，反而听信小人的谗言，想要诛杀有功的人，这是走已亡秦朝的老路罢了。我私下认为大王这样做不可取！”项王没有话来回答，说：“坐。”樊哙挨着张良坐下。坐了一会儿，沛公起身上厕所，趁机招呼樊哙出来。

沛公出去以后，项王派都尉陈平去召沛公回来。沛公说：“刚才出来，没有告辞，这可怎么办？”樊哙说：“做大事不必顾及小节，行大礼不必计较小的谦让。如今人家正是刀和砧板，我们是鱼和肉，还告什么辞呢？”于是就离开了。（沛公）让张良留下来谢罪。张良问：“大王来时带了什么礼物？”（沛公）说：“我带了一双白璧，想献给项王；一双玉斗，想送给亚父。正碰上他们生气，不敢献。您替我献给他们吧。”张良说：“遵命。”当时，项王的军队驻扎在鸿门之下，沛公的军队驻扎在霸上，相距四十里。沛公就丢下车辆随从，脱身独自骑马，和樊哙、夏侯婴、靳强、纪信四人拿着剑和盾牌徒步逃跑，从郦山脚下，取道芷阳抄小路走。沛公对张良说：“从这条路到我军中，不过二十里罢了。估计我到了军中，您再进去。”沛公离开后，从小路回到军中。张良进去谢罪，说：“沛公禁不起酒力，不能告辞了。谨派我张良捧着一双白璧，拜两拜献给大王足下；一双玉斗，拜两拜献给大将军足下。”项王说：“沛公在哪里？”张良说：“听说大王有意责备他，他脱身独自离去，已经回到军中了。”项王就接受了白璧，把它放在座位上。亚父接过玉斗，把它丢在地上，拔剑击碎了它，说：“唉！这小子不值得和他一起谋划大事！夺项王天下的人，一定是沛公。我们都要被他俘虏了！”

沛公回到军中，立刻杀了曹无伤。

三、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（二）：垓下之围与乌江自刎

原文

项王军壁垓下，兵少食尽，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。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，项王乃大惊曰：“汉皆已得楚乎？是何楚人之多也！”项王则夜起，饮帐中。有美人名虞，常幸从；骏马名骓，常骑之。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，自为诗曰：“力拔山兮气盖世，时不利兮骓不逝。骓不逝兮可奈何，虞兮虞兮奈若何！”歌数阕，美人和之。项王泣数行下，左右皆泣，莫能仰视。

于是项王乃上马骑，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，直夜溃围南出，驰走。平明，汉军乃觉之，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。项王渡淮，骑能属者百余人耳。项王至阴陵，迷失道，问一田父，田父绐曰“左”。左，乃陷大泽中。以故汉追及之。项王乃复引兵而东，至东城，乃有二十八骑。汉骑追者数千人。项王自度不得脱。谓其骑曰：“吾起兵至今八岁矣，身七十余战，所当者破，所击者服，未尝败北，遂霸有天下。然今卒困于此，此天之亡我，非战之罪也。今日固决死，愿为诸君快战，必三胜之，为诸君溃围，斩将，刈旗，令诸君知天亡我，非战之罪也。”乃分其骑以为四队，四向。汉军围之数重。项王谓其骑曰：“吾为公取彼一将。”令四面骑驰下，期山东为三处。于是项王大呼驰下，汉军皆披靡，遂斩汉一将。是时，赤泉侯为骑将，追项王，项王瞋目而叱之，赤泉侯人马俱惊，辟易数里。与其骑会为三处。汉军不知项王所在，乃分军为三，复围之。项王乃驰，复斩汉一都尉，杀数十百人，复聚其骑，亡其两骑耳。乃谓其骑曰：“何如？”骑皆伏曰：“如大王言。”

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。乌江亭长檥船待，谓项王曰：“江东虽小，地方千里，众数十万人，亦足王也。愿大王急渡。今独臣有船，汉军至，无以渡。”项王笑曰：“天之亡我，我何渡为！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，今无一人还，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，我何面目见之？纵彼不言，籍独不愧于心乎？”乃谓亭长曰：“吾知公长者。吾骑此马五岁，所当无敌，尝一日行千里，不忍杀之，以赐公。”乃令骑皆下马步行，持短兵接战。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。项王身亦被十余创。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，曰：“若非吾故人乎？”马童面之，指王翳曰：“此项王也。”项王乃曰：“吾闻汉购我头千金，邑万户，吾为若德。”乃自刎而死。

太史公曰：吾闻之周生曰“舜目盖重瞳子”，又闻项羽亦重瞳子。羽岂其苗裔邪？何兴之暴也！夫秦失其政，陈涉首难，豪杰蜂起，相与并争，不可胜数。然羽非有尺寸，乘势起陇亩之中，三年，遂将五诸侯灭秦，分裂天下，而封王侯，政由羽出，号为“霸王”，位虽不终，近古以来未尝有也。及羽背关怀楚，放逐义帝而自立，怨王侯叛己，难矣。自矜功伐，奋其私智而不师古，谓霸王之业，欲以力征经营天下，五年卒亡其国，身死东城，尚不觉寤而不自责，过矣。乃引“天亡我，非用兵之罪也”，岂不谬哉！

生僻字词

译文

项王的军队在垓下筑起营垒驻扎，兵员减少、粮食将尽，汉军和诸侯的军队把他们包围了好几层。夜里听到汉军四面都唱起楚地的歌谣，项王于是大惊，说：“汉军已经把楚地都占领了吗？为什么楚人这么多啊！”项王就连夜起来，在帐中饮酒。有一位美人名叫虞，一向受宠跟随在身边；有一匹骏马名叫骓，项王常常骑着它。于是项王情绪激昂地唱起悲歌，自己作诗唱道：“力量能拔山啊气概盖过世人，时运不济啊骓马不再向前。骓马不向前啊可怎么办，虞啊虞啊，把你怎么安排！”唱了几遍，美人应和着一起唱。项王的眼泪一行行落下，左右侍从都哭了，没有人能够抬头看他。

于是项王骑上马，部下壮士骑马跟随的有八百多人，当夜突围向南冲出，飞奔而逃。天亮时，汉军才发觉，命令骑将灌婴率五千骑兵追赶。项王渡过淮河，能跟上的骑兵只剩一百多人了。项王到阴陵，迷了路，问一个老农，老农骗他说“往左”。往左走，就陷进了大沼泽。因此汉军追上了他们。项王于是又领兵向东，到了东城，只剩下二十八骑。追赶的汉军骑兵有几千人。项王自己估计不能脱身，对他的骑兵说：“我起兵至今已经八年了，身经七十多次战斗，所阻挡的敌人被打垮，所攻击的敌人降服，未曾战败过，于是称霸天下。然而如今终于被困在这里，这是上天要灭亡我，不是作战的过错。今天必定要决一死战，我愿意为你们痛快地打一仗，一定胜它三回，为你们突围，斩杀汉将，砍倒汉旗，让你们知道是上天要灭亡我，不是作战的过错。”于是把他的骑兵分成四队，面向四方。汉军把他们包围了好几层。项王对他的骑兵说：“我给你们拿下他们一员将领。”命令四面的骑兵冲下去，约定冲到山的东面分三处集合。于是项王大声呼喊着冲下去，汉军纷纷溃退，（项王）就斩了汉军一员将领。这时，赤泉侯做骑兵将领，追赶项王，项王瞪大眼睛呵斥他，赤泉侯连人带马都吓坏了，倒退了好几里。项王和他的骑兵会合为三处。汉军不知道项王在哪里，就把军队分为三路，再次包围上来。项王又冲杀，再斩汉军一名都尉，杀死几十上百人，再聚集起他的骑兵，只损失了两骑罢了。（项王）于是问他的骑兵：“怎么样？”骑兵们都敬服地说：“正像大王说的那样。”

于是项王想要向东渡过乌江。乌江亭长把船停靠在岸边等待，对项王说：“江东虽然小，土地也还有方圆千里，民众几十万，也足以称王了。希望大王赶快渡江。如今只有我有船，汉军来了，没有船可以渡江。”项王笑着说：“上天要灭亡我，我渡江干什么！况且我和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西征，如今没有一个人回来，即使江东父老怜爱我而拥我为王，我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？即使他们不说，我难道心里就不惭愧吗？”于是对亭长说：“我知道您是个忠厚长者。我骑这匹马五年了，所向无敌，曾经一天奔驰一千里，不忍心杀掉它，把它送给您吧。”于是命令骑兵都下马步行，拿着短兵器交战。仅项籍一人就杀死了几百名汉军。项王自己也受了十多处伤。（他）回头看见汉军的骑司马吕马童，说：“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吗？”吕马童背过脸去不正视他，指给王翳看，说：“这就是项王。”项王于是说：“我听说汉王用千金、封邑万户悬赏我的头，我就把这份好处送给你吧。”于是自刎而死。

太史公说：我从周生那里听说“舜的眼睛大概是双瞳孔”，又听说项羽也是双瞳孔。项羽莫非是舜的后代吗？不然他的发迹怎么这样迅猛呢！秦朝政治失修，陈涉首先发难，豪杰蜂起，互相争夺，数也数不清。然而项羽没有尺寸封地为根基，趁着时势从民间崛起，三年之间，就率领五国诸侯消灭了秦朝，分割天下，封王封侯，政令由他发出，号称“霸王”，王位虽然没有善终，但近古以来还不曾有过这样的局面。等到项羽放弃关中、怀念楚地而定都彭城，放逐义帝而自立为王，再怨恨王侯们背叛自己，这就难了。他夸耀自己的功劳，施展个人的聪明而不肯师法古人，认为霸王之业，可以凭借武力征伐来经营天下，结果五年就亡掉了自己的国家，身死东城，尚且不觉悟也不责备自己，这就错了。还引用“上天要灭亡我，不是用兵的过错”来自解，难道不荒谬吗！

四、《史记·高祖本纪》节选

说明：文字以通行本（中华书局点校本）为准，个别字句各版本间略有出入。《高祖本纪》与《项羽本纪》对同一事件（鸿门宴、垓下）的记述详略、视角各不相同，“互见法”。

（一）怀王遣将：项羽请西入关而不用

原文

秦二世三年，楚怀王见项梁军破，恐，徙盱眙都彭城，并吕臣、项羽军自将之。以沛公为砀郡长，封为武安侯，将砀郡兵。封项羽为长安侯，号为鲁公。

当是时，秦兵强，常乘胜逐北，诸将莫利先入关。独项羽怨秦破项梁军，奋，愿与沛公西入关。怀王诸老将皆曰：“项羽为人僄悍猾贼。项羽尝攻襄城，襄城无遗类，皆坑之，诸所过无不残灭。且楚数进取，前陈王、项梁皆败。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，告谕秦父兄。秦父兄苦其主久矣，今诚得长者往，毋侵暴，宜可下。今项羽僄悍，今不可遣。独沛公素宽大长者，可遣。”卒不许项羽，而遣沛公西略地，收陈王、项梁散卒。

生僻字词

译文

秦二世三年，楚怀王见项梁的军队被打垮，害怕了，把都城从盱眙迁到彭城，合并吕臣、项羽的军队亲自统率。（怀王）任命沛公为砀郡长，封为武安侯，统率砀郡的军队；封项羽为长安侯，号称鲁公。

当时，秦军强大，常常乘胜追击败军，众将没有认为先入关是有利的。只有项羽怨恨秦军打垮了项梁的军队，激愤之下，愿意和沛公一道西进入关。怀王手下的老将们都说：“项羽为人轻捷勇猛而狡猾残忍。项羽曾攻打襄城，襄城（的人）没有一个活下来，都被活埋了；凡他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摧毁殆尽的。况且楚军多次主动出击，从前陈王、项梁都失败了。不如另派一位宽厚长者仗义西进，把道理告晓秦地的父老兄弟。秦地父老兄弟苦于秦朝的统治很久了，如今真能派长者前去，不侵凌施暴，关中应该可以降服。如今项羽（过于）剽悍，不可派遣。只有沛公一向是宽宏大度的长者，可以派遣。”（怀王）最终没有答应项羽，而派沛公向西攻取土地，收编陈王、项梁的散兵。

（二）约法三章：先入关中

原文

汉元年十月，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。秦王子婴素车白马，系颈以组，封皇帝玺符节，降轵道旁。诸将或言诛秦王。沛公曰：“始怀王遣我，固以能宽容；且人已服降，又杀之，不祥。”乃以秦王属吏，遂西入咸阳。欲止宫休舍，樊哙、张良谏，乃封秦重宝财物府库，还军霸上。召诸县父老豪桀曰：“父老苦秦苛法久矣，诽谤者族，偶语者弃市。吾与诸侯约，先入关者王之，吾当王关中。与父老约，法三章耳：杀人者死，伤人及盗抵罪。余悉除去秦法。诸吏人皆案堵如故。凡吾所以来，为父老除害，非有所侵暴，无恐！且吾所以还军霸上，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。”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，告谕之。秦人大喜，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。沛公又让不受，曰：“仓粟多，非乏，不欲费人。”人又益喜，唯恐沛公不为秦王。

生僻字词

译文

汉元年十月，沛公的军队于是先于各诸侯到达霸上。秦王子婴乘着白马白车（表示待罪），用丝带系着脖子，封好皇帝的玉玺符节，在轵道亭旁投降。将领中有人主张杀掉秦王。沛公说：“当初怀王派我来，本来就是因为我能宽容；况且人家已经降服，又杀掉他，不吉利。”于是把秦王交给主管官吏，向西进入咸阳。（沛公）想在秦宫中住下休息，樊哙、张良劝谏，于是封存了秦朝的珍宝财物和府库，回军驻扎霸上。（沛公）召集各县的父老豪杰说：“父老们苦于秦朝苛法很久了，议论朝政的要灭族，相对私语的要处死示众。我和诸侯约定，先入关的人做关中王，我应当在关中称王。现在和父老们约定，法律只有三条：杀人的偿命，伤人和抢劫的按罪论处。其余全部废除秦朝的法律。各级官吏都一切照常。我到这里来，是为父老们除害，不是要侵凌施暴，不要害怕！况且我把军队撤回霸上的原因，是要等诸侯到来再定下规章。”于是派人和秦朝官吏一起到各县乡邑巡行，告晓百姓。秦地百姓非常高兴，争着拿牛羊酒食进献犒劳士兵。沛公又推让不肯接受，说：“仓库里的粮食很多，不缺乏，不想让大家破费。”人们更加欢喜，唯恐沛公不在关中做秦王。

（三）拒守函谷关与鸿门谢罪

原文

或说沛公曰：“秦富十倍天下，地形强。今闻章邯降项羽，项羽乃号为雍王，王关中。今则来，沛公恐不得有此。可急使兵守函谷关，无内诸侯军，稍征关中兵以自益，距之。”沛公然其计，从之。十一月中，项羽果率诸侯兵西，欲入关，关门闭。闻沛公已定关中，大怒，使黥布等攻破函谷关。十二月中，遂至戏。沛公左司马曹无伤闻项王怒，欲攻沛公，使人言项羽曰：“沛公欲王关中，令子婴为相，珍宝尽有之。”欲以求封。亚父劝项羽击沛公。方飨士，旦日合战。是时项羽兵四十万，号百万。沛公兵十万，号二十万，力不敌。会项伯欲活张良，夜往见良，因以文谕项羽，项羽乃止。沛公从百余骑，驱之鸿门，见谢项羽。项羽曰：“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。不然，籍何以生此！”沛公以樊哙、张良故，得解归。归，立诛曹无伤。

项羽遂西，屠烧咸阳秦宫室，所过无不残破。秦人大失望，然恐，不敢不服耳。

生僻字词

译文

有人劝沛公说：“秦地比天下其他地方富裕十倍，地势险要。如今听说章邯投降了项羽，项羽就封他为雍王，让他在关中称王。他若前来，沛公恐怕不能再拥有关中。可以赶快派兵把守函谷关，不让诸侯的军队进来，逐步征集关中兵来壮大自己，抵抗他们。”沛公认为这个计策对，听从了。十一月中，项羽果然率领诸侯兵西进，想进入关中，函谷关关门紧闭。（项羽）听说沛公已经平定关中，大怒，派黥布等攻破了函谷关。十二月中，（项羽军）到达戏亭。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听说项王发怒、要攻打沛公，派人对项羽说：“沛公想在关中称王，让子婴做相国，珍宝全部归他所有。”想借此求得封赏。亚父（范增）劝项羽进攻沛公。（项羽）正在犒劳士兵，准备明天会战。当时项羽兵四十万，号称百万；沛公兵十万，号称二十万，力量抵敌不过。恰好项伯想救张良一命，夜里去见张良，（回来后）用言辞劝说了项羽，项羽才作罢。沛公带了一百多骑兵，驱马到鸿门，见到项羽向他谢罪。项羽说：“这是你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说的。不然，我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呢？”沛公靠樊哙、张良的帮助，得以脱身回营。回营后，立即杀了曹无伤。

项羽于是继续西进，屠杀焚烧咸阳的秦朝宫室，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毁坏的。秦地人大失所望，但因为害怕，不敢不降服。

（四）彭城之败

原文

春，汉王部五诸侯兵，凡五十六万人，东伐楚。项王闻之，即令诸将击齐，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。四月，汉皆已入彭城，收其货宝美人，日置酒高会。项王乃西从萧，晨击汉军而东，至彭城，日中，大破汉军。汉军皆走，相随入穀、泗水，杀汉卒十余万人。汉卒皆南走山，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。汉军却，为楚所挤，多杀，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，睢水为之不流。围汉王三匝。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，折木发屋，扬沙石，窈冥昼晦，逢迎楚军。楚军大乱，坏散，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。欲过沛，收家室而西；楚亦使人追之沛，取汉王家；家皆亡，不与汉王相见。汉王道逢得孝惠、鲁元，乃载行。楚骑追汉王，汉王急，推堕孝惠、鲁元车下，滕公常下收载之。如是者三。曰：“虽急不可以驱，奈何弃之？”于是遂得脱。

生僻字词

译文

（汉二年）春，汉王统率五国诸侯的军队，共五十六万人，东进讨伐楚国。项王听说后，就命令诸将继续攻打齐国，自己率精兵三万人向南从鲁县出胡陵。四月，汉军都已进入彭城，收取了楚国的财宝美女，天天大办酒席、大会宾客。项王于是从萧县向西，清晨向东攻击汉军，打到彭城，到中午时，大败汉军。汉军都奔逃，相随逃入穀水、泗水，（楚军）杀死汉兵十余万人。汉兵都向南逃向山里，楚军又追击到灵壁东面的睢水边。汉军退却，被楚军挤压，被杀伤很多，汉兵十余万人都落入睢水，睢水因此断流（不流动）。（楚军）把汉王包围了三层。这时大风从西北刮起，折断树木、掀翻屋顶，扬起沙石，天色昏暗如同黑夜，狂风迎着楚军（扑去）。楚军大乱，溃散奔逃，汉王才得以和几十名骑兵逃走。（汉王）想经过沛县，带上家属西逃；楚军也派人到沛县追拿汉王的家属；家属都逃散了，没能和汉王见面。汉王在路上遇到孝惠帝、鲁元公主，就用车载着他们同行。楚骑兵追赶汉王，汉王危急，把孝惠帝、鲁元公主推落到车下，滕公常常下车把他们收载上车。像这样（推落）了三次。（滕公）说：“虽然危急，也不能再让马跑快了，怎么能丢下他们呢？”于是终于得以脱险。

（五）鸿沟之约与乘势追击

原文

项王乃与汉约，中分天下，割鸿沟以西者为汉，鸿沟而东者为楚。项王许之，即归汉王父母妻子。军中皆呼万岁。汉王乃封侯公为平国君。匿弗肯复见。曰：“此天下辩士，所居倾国，故号为平国君。”项王已约，乃引兵解而东归。

汉欲西归，张良、陈平说曰：“汉有天下太半，而诸侯皆附之。楚兵罢食尽，此天亡楚之时也，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。今释弗击，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。”汉王听之。汉五年，汉王乃追项王至阳夏南，止军，与淮阴侯韩信、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。至固陵，而信、越之兵不会。楚击汉军，大破之。汉王复入壁，深堑而自守。

生僻字词

译文

项王于是和汉军约定：平分天下，划鸿沟以西的地方归汉，鸿沟以东的地方归楚。项王答应了，随即归还了汉王的父母妻子。军中（将士）都欢呼万岁。汉王于是封侯公为平国君。（侯公）躲藏起来不肯再见（汉王）。（汉王）说：“这个人是天下的辩士，所到之处能倾覆别人的国家，所以封号为平国君。”项王订约之后，就率兵解围向东撤回。

汉军想要西撤归去，张良、陈平劝说道：“汉已据有天下的大半，诸侯又都归附。楚兵疲惫、粮食耗尽，这是上天灭亡楚国的时机啊，不如趁这个机会就攻取它。如今放走（楚军）而不追击，这就是人们所说的‘养老虎给自己留下祸患’啊。”汉王听从了他们的意见。汉五年，汉王于是追击项王到阳夏南面，停住军队，和淮阴侯韩信、建成侯彭越约定会合的日期共同攻击楚军。到了固陵，韩信、彭越的军队却没有来会合。楚军出击汉军，大败汉军。汉王又退回营垒，深挖壕沟据守。

（六）垓下决战与项羽身后事

原文

五年，高祖与诸侯兵共击楚军，与项羽决胜垓下。淮阴侯将三十万自当之，孔将军居左，费将军居右，皇帝在后，绛侯、柴将军在皇帝后。项羽之卒可十万。淮阴先合，不利，却。孔将军、费将军纵，楚兵不利，淮阴侯复乘之，大败垓下。项羽卒闻汉军之楚歌，以为汉尽得楚地，项羽乃败而走，是以兵大败。使骑将灌婴追杀项羽东城，斩首八万，遂略定楚地。鲁为楚坚守不下。汉王引诸侯兵北，示鲁父老项羽头，鲁乃降。遂以鲁公号葬项羽穀城。还至定陶，驰入齐王壁，夺其军。

生僻字词

译文

（汉）五年，高祖和诸侯的军队共同攻击楚军，与项羽在垓下决战。淮阴侯（韩信）率三十万大军独当正面，孔将军在左翼，费将军在右翼，皇帝（高祖）在诸将之后，绛侯（周勃）、柴将军（柴武）在皇帝之后。项羽的士兵大约十万。淮阴侯先与楚军交锋，（初战）不利，后退。孔将军、费将军（从两翼）纵兵出击，楚兵形势不利，淮阴侯又乘机压上去，在垓下大败楚军。项羽的士兵（夜里）听到汉军中唱起楚地的歌谣，以为汉军已经全部占领了楚地，项羽于是战败逃跑，因此楚军大败。（高祖）派骑将灌婴在东城追杀项羽，斩首八万，随即平定了楚地。鲁县因为（项羽受封鲁公的缘故）为楚坚守，不肯投降。汉王率领诸侯军北上，把项羽的头给鲁县父老看，鲁县才投降。于是按鲁公的封号把项羽安葬在穀城。（高祖）回到定陶，驰马进入齐王（韩信）的军营，夺了他的兵权。

附记：两纪叙事之比较

同一事件，《项羽本纪》与《高祖本纪》详略、重心各不相同：

《项羽本纪》通过细节与对话塑造“悲剧英雄”形象；《高祖本纪》则把鸿门、垓下写成刘邦创业史中的两个节点，突出其“得人心—用谋臣—乘时而起”的成功逻辑。两相参读，一人之事分见两篇，此即司马迁“互见法”的典型运用。

五、关于司马迁

（一）《史记·太史公自序》节选（发愤著书）

原文

昔西伯拘羑里，演《周易》；孔子厄陈蔡，作《春秋》；屈原放逐，著《离骚》；左丘失明，厥有《国语》；孙子膑脚，而论《兵法》；不韦迁蜀，世传《吕览》；韩非囚秦，《说难》《孤愤》；《诗》三百篇，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。此人皆意有所郁结，不得通其道也，故述往事，思来者。

生僻字词

译文

从前周文王被拘禁在羑里，推演出了《周易》；孔子在陈、蔡之间受困，作成了《春秋》；屈原被放逐，写成了《离骚》；左丘明双目失明，才著成《国语》；孙膑被挖去膝盖骨，而论述了《兵法》；吕不韦被贬迁蜀地，世上流传《吕览》；韩非被囚禁在秦国，写出《说难》《孤愤》；《诗经》三百篇，大都是贤人圣人抒发愤懑而创作出来的。这些人都是心中抑郁不舒，不能使自己的主张行得通，所以才记述往事，寄望于后来的人。

（二）《报任安书》节选

原文（其一）

盖西伯拘而演《周易》；仲尼厄而作《春秋》；屈原放逐，乃赋《离骚》；左丘失明，厥有《国语》；孙子膑脚，《兵法》修列；不韦迁蜀，世传《吕览》；韩非囚秦，《说难》《孤愤》；《诗》三百篇，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。此人皆意有所郁结，不得通其道，故述往事，思来者。乃如左丘无目，孙子断足，终不可用，退而论书策，以舒其愤，思垂空文以自见。

原文（其二）

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，念父母，顾妻子，至激于义理者不然，乃有所不得已也。今仆不幸，早失父母，无兄弟之亲，独身孤立，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？且勇者不必死节，怯夫慕义，何处不勉焉！仆虽怯懦，欲苟活，亦颇识去就之分矣，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哉！且夫臧获婢妾，犹能引决，况仆之不得已乎？所以隐忍苟活，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，恨私心有所不尽，鄙陋没世，而文采不表于后也。

原文（其三）

人固有一死，或重于泰山，或轻于鸿毛，用之所趋异也。……亦欲以究天人之际，通古今之变，成一家之言。草创未就，会遭此祸，惜其不成，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。仆诚以著此书，藏之名山，传之其人，通邑大都，则仆偿前辱之责，虽万被戮，岂有悔哉！

生僻字词

译文（其一）

周文王被拘禁而推演《周易》；孔子受困厄而作《春秋》；屈原被放逐，才写成《离骚》；左丘明双目失明，于是有《国语》；孙膑被挖去膝盖骨，《兵法》得以修撰成书；吕不韦被贬迁蜀地，世上流传《吕览》；韩非被囚于秦国，《说难》《孤愤》由此产生；《诗经》三百篇，大抵都是圣贤抒发愤懑而作的。这些人都是心中有所郁结，不能使自己的主张行得通，所以才追述往事，寄望于未来的人。就像左丘明失了视力、孙膑断了双脚，终究不能被人任用了，便退而著书立说，来抒发他们的愤懑，想留下文章来表明自己的志趣。

译文（其二）

按人之常情，没有不贪生怕死、顾念父母妻子的；至于被义理激发的人则不这样，那是因为有不得已的缘故。如今我（司马迁自称）不幸，早年失去父母，没有兄弟之亲，孤身一人，少卿（任安）您看我对妻子儿女又怎样呢？况且勇敢的人不一定为名节而死，怯懦的人仰慕义理，又何处不能自勉呢？我虽然怯懦，想苟且活着，也还颇知道舍生就义的道理，何至于自己甘心陷入牢狱的屈辱之中呢？再说奴婢尚且能够自杀，何况我处在不得已的境地呢？我之所以忍受耻辱苟且偷生，被囚禁在污秽的环境之中而不推辞，是因为遗憾自己的心愿没有实现，平平庸庸地死去，文章著述就不能显扬于后世啊。

译文（其三）

人本来就有一死，有的死比泰山还重，有的死比鸿毛还轻，这是因为（死）的取向不同罢了。……（我）也想借此探究天道与人事之间的关系，通晓古今变化的规律，成就一家之言。（《史记》）刚刚起草尚未完成，恰好遭遇这场灾祸，我痛惜它没有写成，因此受极刑也没有怨怒之色。我确实想写成这部书，把它藏在名山，传给能理解它的人，让它流传到通都大邑，那么我便抵偿了此前受辱的债，即使万死被杀，难道还会有后悔吗！

（三）《汉书·司马迁传》赞语（论“实录”）

原文

然自刘向、扬雄博极群书，皆称迁有良史之材，服其善序事理，辨而不华，质而不俚，其文直，其事核，不虚美，不隐恶，故谓之实录。

生僻字词

译文

然而从刘向、扬雄（开始），（他们）博览群书，都称赞司马迁有优秀史官的才能，佩服他善于叙述事理，明辨而不浮华，质朴而不俚俗；他的文笔直书其事，所记事实翔实可信，不凭空赞美，不隐讳恶行，所以称之为“实录”。

六、《世说新语》节选

介绍：

《世说新语》不是一人一时之作：刘义庆招聚文士门客共同编集，内容多采自旧有的杂史、谱牒与口耳传闻，梁代刘孝标为之作注，引书四百余种，使亡佚的魏晋史料赖以保存，注文与原文合读，分量几乎相当。

全书按内容分三十六门，如德行、言语、政事、文学、方正、雅量、识鉴、赏誉、品藻、规箴、捷悟、夙惠、豪爽、容止、自新、企羡、伤逝、栖逸、贤媛、术解、巧艺、宠礼、任诞、简傲、排调、轻诋、假谲、黜免、俭啬、汰侈、忿狷、谗险、尤悔、纰漏、惑溺、仇隙。每门收事若干则，少者数条，多者百余条。这个分类本身就是一部魏晋社会的价值清单：德行、言语居首，仍是儒家式标准；往后逐渐过渡到清谈、品鉴、容止等魏晋特有的趣味；任诞、简傲以下诸门，则已逼近对名教的反讽。

书中记录的是所谓“魏晋风度”：汉末清议转向魏晋清谈，品评人物由道德节操转向才情风神；竹林七贤以“自然”对抗“名教”，纵酒放达、蔑视礼法；东晋士人则转向山水与审美的人生。这些变化集中体现在《世说》的字里行间，因此它虽是“小说”，却是研究魏晋思想、社会与士人心态的第一手材料——这正是它超出文学价值之外的地位。它被视为魏晋南北朝笔记小说的代表作、古代志人小说的高峰。其语言精炼含蓄，片言只语而人物风神毕现，善于用对照、白描和细节刻画性格（如“小时了了”“覆巢之下无完卵”）。大量条目成为后世成语典故的源头。

【德行】

1. 陈蕃礼贤

原文：陈仲举言为士则，行为世范，登车揽辔，有澄清天下之志。为豫章太守，至，便问徐孺子所在，欲先看之。主簿白：“群情欲府君先入廨。”陈曰：“武王式商容之闾，席不暇暖。吾之礼贤，有何不可！”

注释：陈仲举，陈蕃，东汉名臣；则、范，准则、模范；揽辔，拉住缰绳（指赴任）；徐孺子，徐稺，豫章高士；主簿，掌管文书簿籍的属官；白，禀告；府君，对太守的尊称；廨，官署；式，同“轼”，车前横木，这里指扶轼致敬；商容，商代贤人，为纣王所贬；闾，里巷的大门。

译文：陈仲举的言语是士人的准则，行为是世人的模范。他登车赴任，就有澄清天下的志向。出任豫章太守，刚到任，就问徐孺子住在哪里，想先去探望他。主簿禀告说：“众人的意思是请府君先进官署。”陈仲举说：“周武王（灭商之后）就到商容居住的里巷门前凭轼致敬，连坐席都来不及坐暖。我礼敬贤人，有什么不可以！”

2. 周乘慕黄宪

原文：周子居常云：“吾时月不见黄叔度，则鄙吝之心已复生矣！”

注释：周子居，周乘，东汉人；时月，一段时间、数月；黄叔度，黄宪，东汉高士，度量弘深；鄙吝，粗俗贪吝之心。

译文：周子居常说：“我几个月不见黄叔度，粗俗贪吝之心就又生出来了！”

3. 郭泰论黄宪

原文：郭林宗至汝南，造袁奉高，车不停轨，鸾不辍轭；诣黄叔度，乃弥日信宿。人问其故，林宗曰：“叔度汪汪如万顷之陂，澄之不清，扰之不浊，其器深广，难测量也。”

注释：郭林宗，郭泰，东汉名士；造，拜访；袁奉高，袁阆，汝南人；轨，车辙；鸾，通“銮”，车铃；轭，è，驾车时套在马颈上的横木；诣，到；弥日，整天；信宿，连住两夜；陂，bēi，池塘。

译文：郭林宗到汝南，拜访袁奉高，车轮不停、车铃不歇（坐一会儿就走）；到黄叔度那里，却住了一整天，一住两夜。别人问他缘故，林宗说：“叔度（的胸襟）汪洋如万顷池塘，澄清它也清不了，搅浑它也浊不了，他的器量深广，难以测量啊。”

4. 陈太丘赴荀氏之宴

原文：陈太丘诣荀朗陵，贫俭无仆役。乃使元方将车，季方持杖后从，长文尚小，载着车中。既至，荀使叔慈应门，慈明行酒，余六龙下食。文若亦小，坐着膝前。于时太史奏：“真人东行。”

注释：陈太丘，陈寔，曾任太丘长；荀朗陵，荀淑，曾任朗陵侯相；元方、季方、长文，陈寔之子陈纪、陈谌、陈群；将，驾；应门，照管门户；行酒，依次斟酒；六龙，荀淑其余六子（荀淑八子皆有才名，号“八龙”）；文若，荀彧，荀淑之孙；太史，掌天文历法的官；真人，指有才德声望的贤者。

译文：陈太丘去拜访荀朗陵，家境清贫俭朴，没有仆人。就让元方驾车，季方拿着手杖跟在后面，长文还小，用车载着他坐在车中。到了以后，荀家让叔慈照管门户，慈明依次斟酒，其余六龙安排膳食。文若也还小，坐在（祖父）膝前。当时太史（观天象后）上奏说：“有德行的人向东去了。”

5. 管宁割席

原文：管宁、华歆共园中锄菜，见地有片金，管挥锄与瓦石不异，华捉而掷去之。又尝同席读书，有乘轩冕过门者，宁读如故，歆废书出看。宁割席分坐，曰：“子非吾友也。”

注释：管宁、华歆，三国魏人；捉，拾取；掷，扔；席，坐席；轩冕，xuān miǎn，古代卿大夫的车服，此指达官贵人；废书，放下书本；割席，割断坐席，表示绝交。

译文：管宁和华歆一起在园中锄菜，看见地上有一片金子，管宁挥锄不停，把金子看得同瓦片石块没有两样；华歆拾起金子又扔掉了。又曾经同坐在一张席子上读书，有乘坐高车、戴着官帽的贵人从门前经过，管宁照旧读书，华歆放下书出去看。管宁割断席子，与华歆分开坐，说：“你不是我的朋友。”

6. 王祥孝母

原文：王祥事后母朱夫人甚谨。家有一李树，结子殊好，母恒使守之。时风雨忽至，祥抱树而泣。祥尝在别床眠，母自往闇斫之。值祥私起，空斫得被。既还，知母憾之不已，因跪前请死。母于是感悟，爱之如己子。

注释：王祥，西晋名臣，以孝著名；恒，常；闇，àn，暗中；斫，zhuó，砍；私起，起夜（起来解手）；憾，恨。

译文：王祥侍奉后母朱夫人非常恭敬。家里有一棵李树，结的果子特别好，后母常让他看守。一次风雨突然来临，王祥抱着树哭泣。（另一次）王祥曾在别的床上睡觉，后母亲自前去暗中砍他。正赶上王祥起夜，砍空了，只砍到被子。（王祥）回来后，知道后母恨他不休，于是跪到她面前请求处死自己。后母由此感动醒悟，疼爱他像亲生儿子一样。

7. 阮籍至慎

原文：晋文王称阮嗣宗至慎，每与之言，言皆玄远，未尝臧否人物。

注释：晋文王，司马昭；阮嗣宗，阮籍，“竹林七贤”之一；玄远，玄妙高远；臧否，zāng pǐ，褒贬、评论。

译文：晋文王（司马昭）称赞阮籍极其谨慎，每次和他谈话，他说的都是玄妙高远的话，从来不褒贬评论别人。

【言语】

8. 边让应对袁阆

原文：边文礼见袁奉高，失次序。奉高曰：“昔尧聘许由，面无怍色，先生何为颠倒衣裳？”文礼答曰：“明府初临，尧德未彰，是以贱民颠倒衣裳耳。”

注释：边文礼，边让，东汉文士；失次序，举止失措；许由，上古高士，尧让天下不受；怍，zuò，惭愧；颠倒衣裳：语出《诗经·齐风》，此处双关，调侃边让慌乱；明府，对太守的尊称；贱民，边让自称谦辞。

译文：边文礼去见袁奉高，举止慌乱失了常态。奉高说：“从前尧去聘请许由，（许由）脸上没有惭愧之色，先生您为什么颠倒了衣裳呢？”文礼回答说：“明府刚刚到任，尧那样的德政还没有彰显，所以小民才颠倒了衣裳啊。”

9. 徐孺子论月

原文：徐孺子年九岁，尝月下戏，人语之曰：“若令月中无物，当极明邪？”徐曰：“不然。譬如人眼中有瞳子，无此必不明。”

注释：徐孺子，徐稺；戏，玩耍；若令，假使；物，指传说中月中的阴影（蟾蜍、桂树等）；瞳子，瞳孔。

译文：徐孺子九岁时，曾经在月光下玩耍，有人对他说：“假使月亮里面没有东西，应当特别明亮吧？”徐孺子说：“不对。比如人的眼睛里有瞳孔，没有它，眼睛一定不明亮。”

10. 孔融小时了了

原文：孔文举年十岁，随父到洛。时李元礼有盛名，为司隶校尉。诣门者，皆隽才清称及中表亲戚乃通。文举至门，谓吏曰：“我是李府君亲。”既通，前坐。元礼问曰：“君与仆有何亲？”对曰：“昔先君仲尼与君先人伯阳有师资之尊，是仆与君奕世为通好也。”元礼及宾客莫不奇之。太中大夫陈韪后至，人以其语语之，韪曰：“小时了了，大未必佳。”文举曰：“想君小时，必当了了。”韪大踧踖。

注释：孔文举，孔融；李元礼，李膺；司隶校尉，掌监察京师及周边的官员；隽才，俊才；清称，有好名声的人；中表，姑表、姨表亲戚；先君，已故的祖先，此指孔子；仲尼，孔子字；伯阳，老子字（李耳）；师资，师生（孔子曾问礼于老子）；奕世，累世、世世代代；通好，交好；奇，认为……奇才；了了，聪明伶俐；踧踖，cù jí，局促不安的样子。

译文：孔融十岁时，随父亲到洛阳。当时李元礼名气很大，任司隶校尉。登门的人，都是才智出众或有清名的人以及他的亲戚才得通报。孔融到门前，对守门吏说：“我是李府君的亲戚。”通报后，（孔融）上前坐下。元礼问：“您和我有什么亲戚关系？”（孔融）回答说：“从前我的祖先仲尼和您的祖先伯阳有师生的名分，所以我和您是世世代代交好的。”元礼和宾客没有不惊叹他的才思的。太中大夫陈韪后到，人们把孔融的话告诉他，陈韪说：“小时候聪明，长大了未必出色。”孔融说：“想必您小时候，一定很聪明吧。”陈韪非常窘迫。

11. 覆巢之下无完卵

原文：孔融被收，中外惶怖。时融儿大者九岁，小者八岁，二儿故琢钉戏，了无遽容。融谓使者曰：“冀罪止于身，二儿可得全不？”儿徐进曰：“大人岂见覆巢之下，复有完卵乎？”寻亦收至。

注释：收，逮捕；中外，指朝廷内外（孔融亲友）；故，仍然；琢钉戏，一种儿童游戏；了，完全；遽容，惧怕的神色；全，保全；不，同“否”；寻，不久。

译文：孔融被捕时，朝廷内外一片惶恐。当时孔融的儿子大的九岁、小的八岁，两个孩子还在玩琢钉的游戏，毫无害怕的样子。孔融对使者说：“希望罪责只限于我自己一身，两个孩子能否保全？”两个孩子从容上前说：“父亲难道见过倾覆的鸟巢下面，还有完好的鸟蛋吗？”不久（逮捕他们的人）也到了。

12. 祢衡击鼓

原文：祢衡被魏武谪为鼓吏，正月半试鼓。衡扬枹为《渔阳》参挝，渊渊有金石声，四坐为之改容。孔融曰：“祢衡罪同胥靡，不能发明王之梦。”魏武惭而赦之。

注释：祢衡，东汉末名士；魏武，曹操；谪，贬谪；试鼓，考核鼓吏之技；枹，fú，鼓槌；《渔阳》，鼓曲名；参挝，cān zhuā，击鼓之法（一说鼓曲节奏）；渊渊，鼓声深沉；金石声，钟磬之声，喻铿锵；改容，动容；胥靡，xū mí，刑徒、奴隶（傅说曾服胥靡之役，后为殷高宗武丁所举）；“罪同胥靡”句：孔融用傅说典故，劝曹操效法武丁赦免祢衡；明王之梦，指武丁梦得傅说。

译文：祢衡被魏武（曹操）贬为鼓吏，正月十五考核鼓技。祢衡扬起鼓槌奏《渔阳》鼓曲，鼓声深沉，有钟磬般铿锵的声音，满座的人都为之动容。孔融说：“祢衡的罪过与当年做刑徒的傅说相同，只是没能像傅说那样，让贤明的君主在梦中想到他。”魏武感到惭愧，赦免了祢衡。

13. 钟氏兄弟出汗

原文：钟毓、钟会少有令誉。年十三，魏文帝闻之，语其父钟繇曰：“可令二子来。”于是敕见。毓面有汗，帝曰：“卿面何以汗？”毓对曰：“战战惶惶，汗出如浆。”复问会：“卿何以不汗？”对曰：“战战栗栗，汗不敢出。”

注释：钟毓、钟会，三国魏人，钟繇之子；令誉，美名；敕，皇帝的命令；战战，恐惧颤抖的样子；浆，汁水。

译文：钟毓、钟会兄弟少年时就有美名。十三岁时，魏文帝听说了他们，对他们的父亲钟繇说：“可让两个儿子来见我。”于是奉命进见。钟毓脸上有汗，文帝问：“你脸上为什么出汗？”钟毓回答说：“战战惶惶，汗出如浆。”又问钟会：“你为什么不出汗？”（钟会）回答说：“战战栗栗，汗不敢出。”

14. 邓艾“艾艾”

原文：邓艾口吃，语称艾艾。晋文王戏之曰：“卿云艾艾，定是几艾？”对曰：“凤兮凤兮，故是一凤。”

注释：邓艾，三国魏名将；艾艾，古人对人自称其名，邓艾口吃，说到自己的名字“艾”时重复成“艾艾”；晋文王，司马昭；凤兮凤兮，语出《论语·微子》（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：“凤兮凤兮，何德之衰”），句式重复而所指是一。

译文：邓艾有口吃的毛病，说到自己的名字时总说成“艾艾”。晋文王（司马昭）和他开玩笑说：“你说‘艾艾’，到底是几个艾？”（邓艾）回答说：“‘凤兮凤兮’，本来只有一只凤。”

15. 蒲柳之姿

原文：顾悦与简文同年而发蚤白。简文曰：“卿何以先白？”对曰：“蒲柳之姿，望秋而落；松柏之质，经霜弥茂。”

注释：顾悦，东晋人；简文，晋简文帝司马昱；蚤，同“早”；蒲柳，即水杨，质地柔弱；望秋，临近秋天；弥，更加。

译文：顾悦和简文同岁而头发先白了。简文说：“你为什么先白了呢？”（顾悦）回答说：“（我是）蒲柳的资质，临近秋天就凋落了；（您是）松柏的质地，经历霜雪更加茂盛。”

【任诞】

16. 刘伶戒酒

原文：刘伶病酒，渴甚，从妇求酒。妇捐酒毁器，涕泣谏曰：“君饮太过，非摄生之道，必宜断之！”伶曰：“甚善。我不能自禁，唯当祝鬼神，自誓断之耳。便可具酒肉。”妇曰：“敬闻命。”供酒肉于神前，请伶祝誓。伶跪而祝曰：“天生刘伶，以酒为名，一饮一斛，五斗解酲。妇人之言，慎不可听。”便引酒进肉，隗然已醉矣。

注释：刘伶，“竹林七贤”之一，嗜酒；病酒，饮酒成疾（酒渴）；从，向；捐，弃置、倒掉；谏，规劝；摄生，养生；祝，祷告；名，通“命”；斛，hú，十斗为一斛；酲，chéng，酒病（酒后困倦如病的状态）；隗然，颓然、醉倒的样子。

译文：刘伶酒瘾发作，口渴得厉害，向妻子要酒喝。妻子倒掉酒、毁掉酒器，哭着劝他说：“您喝酒太过分了，这不是养生的方法，一定要戒掉！”刘伶说：“很好。我自己管不住自己，只有当着鬼神发誓戒酒才行。快准备酒肉。”妻子说：“遵命。”（妻子）把酒肉供在神像前，请刘伶祝告发誓。刘伶跪下祷告说：“上天生下刘伶，把酒当作性命，一喝就是十斗，五斗才能解酲。妇人的话，千万不能听。”于是拿起酒肉吃喝，颓然醉倒了。

17. 雪夜访戴

原文：王子猷居山阴，夜大雪，眠觉，开室命酌酒，四望皎然。因起彷徨，咏左思《招隐》诗，忽忆戴安道。时戴在剡，即便夜乘小舟就之。经宿方至，造门不前而返。人问其故，王曰：“吾本乘兴而行，兴尽而返，何必见戴？”

注释：王子猷，王徽之，王羲之之子；山阴，今浙江绍兴；皎然，洁白明亮的样子；彷徨，徘徊；左思《招隐》，《招隐诗》（写招寻隐士）；戴安道，戴逵；剡，shàn，今浙江嵊州；经宿，过了一夜；造，到、往。

译文：王子猷住在山阴，一天夜里下大雪，他睡醒了，打开房门，命人斟酒，环顾四周一片洁白明亮。于是起身徘徊，吟咏左思的《招隐》诗，忽然想起戴安道。当时戴安道在剡县，（王子猷）就连夜乘小船前去拜访。走了一夜才到，到了门口却不进去，转身返回。有人问他缘故，王子猷说：“我本来是乘兴而行，兴味尽了就返回，为什么一定要见到戴安道呢？”

18. 张季鹰身后名

原文：张季鹰纵任不拘，时人号为“江东步兵”。或谓之曰：“卿乃可纵适一时，独不为身后名邪？”答曰：“使我有身后名，不如即时一杯酒。”

注释：张季鹰，张翰，西晋吴郡人，有才名而放任不拘；“江东步兵”，把他比作“步兵”——阮籍曾任步兵校尉，世称“阮步兵”，张翰是江东人，故称“江东步兵”；或，有人；乃可，只图；纵适，放纵自适；身后名，死后的名声。

译文：张季鹰放任不拘，当时人称他为“江东步兵”。有人对他说：“您只图一时放纵自适，难道不为死后的名声考虑吗？”（他）回答说：“让我有死后的名声，还不如现在的一杯酒。”

19. 毕茂世拍浮

原文：毕茂世云：“一手持蟹螯，一手持酒杯，拍浮酒池中，便足了一生。”

注释：毕茂世，毕卓，东晋人，嗜酒放达；蟹螯，áo，螃蟹的钳爪，下酒佳肴；拍浮，拍水浮游（指泡在酒池中）；了，了结、度过。

译文：毕茂世说：“一手拿着蟹螯，一手拿着酒杯，在酒池里拍着水游，就足足可以度过一生了。”

20. 王佛大三日不饮

原文：王佛大叹言：“三日不饮酒，觉形神不复相亲。”

注释：王佛大，王忱，东晋人，性嗜酒；形神不复相亲，身体和心神不再相亲和（形容精神涣散、浑身不自在）。

译文：王佛大感叹说：“三天不喝酒，就觉得身体和心神不再相亲和了。”